時光之罪

荒廢之詩

病危的老屋。秋風中

靜默，顫栗。雜亂的草木

擠滿了院子的一片頹敗，一把

上了年紀的鐵鎖，阻攔不住

拼命的呼救聲。主人

早已不知去向，絕望與絕望

在相互守望中擁抱和撫慰

生活。一味被妥協和讓步

野蠻挾持，一躲再躲。陷入

一條逼仄的小巷。文字

填充了越來越多空出的地盤

陽光下，平滑的影子

看不出一絲被掠奪的破綻

隱藏的悲傷

照片中，母親清瘦而慈祥

像一尊菩薩。純凈的眼眸里

照見一條小河，崎嶇而頑強的流向

石頭和魚蝦，自由自在地嬉戲

河兩岸的莊稼，在風中

輪番致敬和鼓掌，表達內心的感恩

月光下，葡萄樹枝蔓間的螢火蟲和蟬

載歌載舞。牛郎和織女的傳說

悄悄地撩撥著初開的情竇，把一粒紅豆

種在了少年的夢里，等待生根發芽

一場春雨，接著一場雪，莊稼

熟了一茬又一茬。稻草人的身上

落著一層一層的記憶，卻再也聽不見

有人喊我的乳名。世界一片喑啞

我已無法哭出聲音，無法流出一滴淚

明亮的憂傷

年少，曾爬上大樹

偷襲過知了，用窗紗自制的網兜

捕捉過知了和蝴蝶。占有欲

是一種粗暴而殘忍的快樂，填補

枯燥和單調的童年，烙下難忘的印記

如今，清晨五點左右的蟬鳴

正好當作鬧鐘，對抗身體

大汗淋漓的燥熱，以及身體

越來越強烈的衰弱。在長短高低急緩

錯落呼應的吟唱中，尋找內心的片刻安寧

不再，討厭和抱怨蟬鳴

我要像贊美愛情、贊美生活、贊美泥土

贊美夢想一樣，去聆聽和禮贊

散發著滾燙、自由、執著、短暫的鳴叫

陽光下，一曲悲喜交加的戀歌

閃耀著生與死，明亮而歡快的光芒

一棵石生樹的啜泣

是一滴雨與一縷陽光，聯手

給予一棵樹的生命 。狂風暴雨

不知出于悲憫，還是無奈

在石頭的縫隙間留下一條生路

同胞的兄弟姐妹，命運

交付給一陣陌生的風。每一片樹葉

都是一個故事的章節。離別或悲傷

有時寫在不起眼的樹疤里，有時

蛻變成過客的嘖嘖聲。只有

腳下的石頭是沉默的，所有的側目

以及膜拜，似乎都與他無關。沒有人

向一個知情者去探知事情的真相

時光之罪

草木，在時光的軌道旁

開出一朵朵花，或大或小

或高貴或卑微，或遠近聞名

或不為人知……接力賽

在一茬接著一茬的榮枯間輪回

一雙小手，被一雙大手牽引

在晝夜更迭中，把某種血緣關系

織成一張越來越大的網。生與死

都是一種盛大的節日，彼此

和平共處。喜與悲，如同

月亮的盈虧，交替喂養著生命

面對父親，日漸佝僂的身板

除了感慨歲月如梭，獨處時

總一種深深的自責，在一點點

啃噬著心底波瀾不驚的蒼涼

燈火，照不亮的影子

肩頭。卸下白天

來不及關門。沖進黑夜

始終無法擺脫影子的追殺

母親睡了，孩子睡了

知了也困了。眼睛

是一盞守夜的燈，一邊

咂摸著柴米油鹽醬醋茶，被動接受

一些甜蜜或痛苦的回放，一邊

為即將降臨的熟悉和陌生而惆悵

似乎要搶分多秒，操縱和阻止

一條奔流不息的河。心中

無法停止，對命運的詛咒和聲討

企圖與自己和昨天決裂，憧憬

明天的枝頭，開出一朵夢想的花朵

黑夜里，左手與右手互為影子

拼命的廝殺，并不是想同歸于盡

而是想放慢腳步。不甘

過早把今天變成過去，暴露自己

在生活面前的無能為力

冀衛軍，70后，陜西商洛人。中國詩歌學會會員、陜西省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24屆高研班學員。著有散文集《四眼看世界》，詩集《一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