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平

二00四年父親書房題墨
眨眼間,父親離開我們已近三年了,然而,他的音容笑貌,還不時在我夢里縈繞。打小兒我主要由爺爺奶奶帶大,與父親聚少離多,但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影子,促使我把這些碎片兒記憶,一針一線縫補起來,權當對父親英靈的告慰吧!
我的父親王運昌(1931-2017),別號野草,泉石齋主。山西太原徐溝王氏后人。父親成長于兵荒馬亂時期,命運多舛。到老該安享清福了,卻被慢性病纏身,最終因并發癥離世。父親從小天資聰穎,從小學到中學,是品學兼優的學霸,聞名于十里八鄉。他不僅德智體美各科出眾,對音樂也情有獨鐘,在讀小學時,就偷偷鉆到戲場后臺,刻苦默記晉劇節拍曲譜,后來感動了從事建筑手藝的爺爺,給父親精工細作了一把二胡,從此拉響了父親的旋律人生。之后,凡管弦類樂器,父親一經操持便觸類旁通。他的多才多藝在全縣教育和文化系統,或與他共過事的人都有口皆碑。正是由于他出類拔萃,也遭來了命運的多舛。父親早在中學時就不安分,冒著戰亂困局,集結興趣愛好者,奔赴省城一門心思報考山西大學美術系,恰逢太原解放前夕,他們這幫稚嫩的學生,被瀕臨絕境的國民黨軍隊,抓起來充當了缺額兵源,命懸一線地被戰火圍困了一年。當太原解放時,這群十幾歲的孩子,被當俘虜押解出城時,已是骨瘦如柴,因饑餓眼睛幾乎失明。好歹解放軍政策好,一聽說是學生,馬上另眼善待,愿意參軍的,立即更換解放軍軍裝,不愿意的發路費回家。這樣父親才獲得了新生,被迫尋而來的奶奶領回了家,在奶奶的精心調養呵護下,才逐漸恢復了元氣。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應招考入簡易師范進修,畢業分配當了教師。
父親血氣方剛,加之渾身隱藏不住的文藝才氣,很快便從學校教師被遴選進入當時的徐溝縣文化館、縣政府教育局工作。1952年徐溝縣與清源縣合并為清徐縣,于是父親來到清徐縣工作。新的工作環境,給父親帶來的是壓力與動力重疊于肩,他依然從事教育,主要負責掃盲工作。父親騎著自行車跑遍了全縣所有的山莊窩鋪,還創辦了《掃盲通訊》油印小報,培養了申家山申五狗掃盲典型,出席了全省掃盲先進表彰大會。之后父親被縣里選送到全省教育干部訓練班(學員大都是縣教育局長)學習,其間父親既是籃球隊主力后衛,又是吹拉彈唱活躍分子,其出類拔萃受到關注,結業回縣里不久,便被提拔為掃盲辦公室主任。當時父親剛滿25歲,這樣就遭到因兩縣合并出現裂痕的人員嫉妒,沒過多久便被劃為右派,下放到縣城二完小任教師,接受監督改造,工資也由五十多元降到二十幾元。30多年后,一次偶然機會,我遇到了20世紀50年代在省政府辦公廳工作的李泰來同志,攀談起來,他問我家庭情況,他忽然冒了一句“我認識你父親”,隨即與父親通了電話。他說:“當年王中青副省長,對劃你父親右派深感惋惜。”聽母親說,當年父親確實很失落絕望,甚至想尋短見,后來經過母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勸解,才漸漸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父親在頂著冤情埋頭教書的同時,拾起了寫生繪畫的專長愛好,以轉移苦悶與憂怨。父親深愛油畫,后來在2004年父親出版的《世味墨痕》書畫集中,收錄的以爺爺、奶奶和我為繪畫對象的三幅寫生油畫,就是1964年畫的。雖然歷經數次搬家,父親的作品幾乎散失殆盡,唯有爺爺奶奶手里珍藏的這三件原作保存了下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1972年前后,全國“農業學大寨”達到了巔峰,山西省農業學大寨展覽館,成為山西的亮麗窗口,父親連續幾年被抽調到省、市農業學大寨展覽館工作。那里人才濟濟,匯聚了全省、各市縣知名的書畫藝術家以及工藝美術精英,給父親創造了一個學習探討和交流藝術、美術的最佳契機,在那里工作的幾年里,父親的繪畫、書法、照相、雕塑等各門技藝都得到顯著的提高,藝術修養也獲得了多視角熏陶。
1975年,父親從二完小(當時劃為南營留學校)正式調回縣文化館工作,成為一名專業的群眾文化工作者。時過境遷,父親又折返回到起初工作始發點。當時,圍繞縣革命委員會的中心工作,父親經常深入農村街頭巷尾,畫宣傳畫;到農村勞動生產一線,寫生農民生動活潑的場景;舉辦農民繪畫培訓班。他帶領學員們創作的農民畫作品,先后選送參加市展、省展,其中有7幅還人選全國農民畫展。1976年10月,以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一舉粉碎了“四人幫”,扭轉了時勢乾坤,全國人民歡欣鼓舞。父親所在的創作團隊,深入交城、陽曲等縣,追蹤紅色遺跡寫生采風,創作出了一系列國畫作品,引起社會關注,父親他們跟隨這批作品,先后受邀全國二十多個省份巡回展出,受到廣泛贊譽。
1979年,父親的右派冤案得到平反。記得父親電話催我回家,我很納悶,也不逢時過節,回家做什么?到家后,父親把我兄妹們叫到一起,拿出幾頁泛黃的紙片兒,鄭重地說:“這是壓抑爸爸二十多年的蒙冤佐證,檔案撤掉了。組織上給爸爸落實政策,恢復原工資、原職務。但爸爸老了,這些對我意義不大,關鍵是今后不再影響你們的政治前途了。”平反后的父親,煥發了藝術青春,甩開膀子全身心投入詩書畫印。他創作的漫畫《量體裁衣》參加了全省漫畫展覽,獲得了好評。
父親天生一雙意境慧眼,在溜鳥兒路邊,垃圾堆旁,遇到一根半截被火燒過的榆樹根,他扛回家來,仔細琢磨,天然成趣,經過廢寢忘食的精工雕琢,一根殘軀樹根轉眼之間便化腐朽為神奇,一件活靈活現的虎嘯龍吟的根雕作品呈現出來。父親對家鄉的文化古跡特別珍愛,在下鄉走訪途中,特別留心歷史古跡,一旦有線索,便不恥下問,撲下身子考證,尤其對殘存的古碑文、民俗諺語、民間手工藝、散曲小調等,隨身的小筆記本常寫得密密麻麻,特別是對口口相傳的民間小調,更是速記回斷斷續續的曲調,操起板胡擬音剖析一番。有時為一首曲子,琢磨到通宵達旦。父親從抽調省農業學大寨展覽館伊始,便結交了省內外知名的書畫界朋友,隨即被吸收為省、市書法家、美術家協會會員。這些筆墨摯友,每年輪流舉辦筆會,尤其在清徐葡萄節時,這些筆友們提早就預約相聚。1985年父親將省、市書法名家徐文達、朱焰、王留鏊、袁旭臨等接來清徐筆墨切磋,濟濟一堂時,他們鼓動父親成立清徐縣書法協會,父親隨即籌劃起來,邀請縣級領導擔任主席,自己擔任秘書長,從此清徐書法愛好者有了交流切磋的平臺。
1997年縣委組建老干部活動館,物色父親擔任館長,這樣父親的愛好專長與老干部活動群體,形成了天然默契。為了活躍老干部文化生活,父親先后開辦了書法、美術講習班,委托我從北京購置一套由啟功主編的《中國書法全集》線裝本共70冊作為授課教材。父親經常耐心細致地研讀,示范習字繪畫,受到老同志的普遍歡迎。2004年10月,由縣文聯、文體局、老工委、老干局主辦,縣文化館承辦的父親個人書畫作品展覽,近百幅獨具匠心的書法、繪畫、篆刻、根雕作品,大氣磅礴,龍飛鳳舞,栩栩如生,布滿展廳。父親在展廳門口,親筆簽贈自己出版的《世味墨痕》書法繪畫集和《野草晚吟》詩集。參觀者人潮涌動,絡繹不絕,當天就送出書集300余冊。父親多年從事教育工作,先后免費傳幫帶書畫弟子數百人,推薦參加各種展覽作品不計其數,先后被聘為北京東方書畫家協會理事,縣書法、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作品獲“牡丹杯”國際書賽獎,中華炎黃書畫藝術大展最佳作品獎,世界華人藝術展書法銅獎。作品編人《當代書法家詩詞墨跡選》《情系國魂書畫大成》《太原市當代精品文庫》《中國老年書畫家大典》等8種典籍。孫女兒敬仰爺爺,在給爺爺《世味墨痕》撰寫的跋中描述:“爺爺的書法,風格獨到,從二王、米歐、顏柳,到傅山、于右任,悉數臨拜,臨池不墜,不受他人之窠臼,不拘一家之羈絆,行筆如水流云舒,連綿而舒斂自如,吸百家意蘊,納繪篆神韻,凝重飄逸,剛柔相濟,氣勢磅礴,撼人心魄。其作品墨色濃淡,線條厚秀,結構挺偃疏密大方,變化起伏,章法俊美,讓人耳目一新。用筆中鋒為主,筋骨柔韌剛勁,狂放流暢沉穩,字的大與小隨作品意境和性情而定。剛與柔,正與奇,雅與俗,虛實相濟,疏密穿插,作品豪氣樸實,書得于畫,畫利于書,直書胸襟,以心力與腕力表達鮮明的愛憎情感與處事態度,不事雕飾,直抒心意。”
父親做了一輩子教書育人的辛勤園丁,我以為他的別號,應從桃李滿天下思路提取,而他卻采用了沒有花香沒有樹高,無人知道的“野草”。現在看來,野草具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生命頑強,灑下人間都是綠的渺小而偉大,這也正是父親一生品格與個性的生動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