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我的姥姥

駱建武

凌晨四點，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總覺得有什么事情發生了。從單位回到家中，怕有時候鈴聲半夜響起，嚇到兩個女兒，手機調成了靜音，打開電話，母親的未接電話有兩個，還有一個是表弟的來電，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再翻看微信，表弟說：奶奶已經走了。一夜之間，陰陽兩隔，頓時心頭一揪，淚如雨下，世界上疼我愛我的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我們而去了，我親愛的姥姥，外孫和大家都舍不得你，您能不能走慢些啊！

最后一次去看望她，是去年的十一回家探親期間。每次回家，在去看望姥姥的路上，心情是很復雜的，一是迫不及待，歡欣雀躍，我想她，我也知道她也一樣日日夜夜地思念著我們。但一想到每次見到她，日漸消瘦的面龐，行動緩慢的身軀，又心中不忍，假期間，第二次到大舅家去看她，我坐在床邊，她依偎在床頭，我緊握著她如同枯枝一樣的雙手，望著她布滿溝壑的臉頰，再看看她那雙慈祥、平靜的雙眼，什么話也沒說，就爬在床邊哭了起來，她還是像三十多年前一樣，撫摸著我的頭，說：娃子，莫哭，你哭，姥姥心里也不得過，姥姥是老了。說到這里，我哭得更厲害了，就好像我馬上要失去她、再也見不到她一樣。但我從來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么突然，讓我們連最后想看她一眼、陪伴她走完她人生最后一刻的機會也沒有，唯一讓人慶幸和欣慰的是，她沒有遭受太大的病痛的折磨。

和母親、舅舅通完電話后，我一點兒睡不著了，窗外，漆黑的夜中，連綿的山峰，奔騰的流水，零星的燈火，此刻，我知道她在天堂，還是和平常一樣笑容可掬地看著我們，我仿佛還聽得到她對我們說：娃子們，莫哭，人總是要走的。她就是這樣的一個老人，什么時候都在為我們和他人著想，一生為了兒女子孫和這個大家族，毫無保留、傾其所有地給予了我們她無盡的愛，這種愛，從我們出生，深深地滋養了我們每一個人。

我的姥姥，是我孩童時期記憶的源泉，我能記得最早的時光片段，都和她有關聯，現在細細想來，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情，正是因為她的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的謙遜、淳樸、博愛，從小就潛移默化、和風細雨地感染了我、影響了我們。

她是一個勤勞善良的人。外公是家中長子，俗話說長兄如父，外公還有兩個弟弟。姥姥生養了七個兒女，沒分家前，大家族中二十多口人的吃吃喝喝，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就成了姥姥身上最重的擔子。從長輩們的口中得知，她任勞任怨，全力操持，大家都能吃飽穿暖，連三年自然災害那樣的浩劫都挺了過來，她是妻子、兄嫂、母親，更是大管家，真是不易。中國有句俗話：積善之家，必有余慶。我從來沒看到姥姥和其他人吵過架、紅過臉，她一生與人為善，同情弱小，我現在依稀記得，那個時候走村串戶、衣衫襤褸的討飯人，到了姥姥的大門口喊：主人家的行行好，給點米吃。姥姥總是毫不猶豫地拿起葫蘆瓢從米缸里挖出大半瓢，送到門口，倒進那黑黝黝的布袋子里，還笑著說莫嫌少啊，討米的人說：你這老人，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然后笑呵呵的走了。

她是一個知書達理的人。姥姥沒念過什么書，我也沒有看到她寫過字。但在我心中，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文化人”。聽母親說，她和兄弟姐妹們都很勤奮，愛學習、會學習，小舅們趕上高考，夜里還在背英語單詞，姥姥從來沒讓一個娃子因為家庭困難等原因上不成學。小時候，外公和姥姥聽說我們哪個成績好，他們比什么都開心，90年代，我們上小學初中，每逢正月初一，按習俗都要給長輩拜年，我們知道他們一定準備好了壓歲錢，當他們把嶄新的人民幣遞到我們手上時，都會加上一句話：好好學習啊！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都能體味到，這背后是他們對孫輩們走出農村、出人頭地寄予了滿滿的期待和厚望，也是激勵我們奮發苦讀的動力。當我們上大學、還有弟弟妹妹們讀研究生到最后參加工作，一個一個成家立業、結婚生子，他們是多么欣慰和高興啊。

她是一個海納百川的人。俗話說：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但身處在這個大家族中的我們，從小到大，我們看見的、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耕讀傳家、孝字當頭、吃苦耐勞、與人為善的純厚家風和長輩們對子女們學習、為人的嚴格家教。大人們之間也紅過臉、吵過架，小時候我們都不懂，慢慢大些后，才知道親人們血濃于水，經歷了一些不愉快，過后大家可能更多的想到自己的不是，這些風風雨雨反而讓這個大家庭團結得更緊密了。我現在依然記得姥姥坐在大門口，看著爭吵的場面，什么也不說，只是流淚，那時候，我想她一定非常難受，最難受的一定是她，因為手心手背都是肉啊。父親說：別看你姥姥平時不說什么，但她的心胸真是大，所有的事都裝得下去，再難的事她也化得下去。是啊，她和外公的一生，相敬如賓，恩恩愛愛，既是平平淡淡的一生，我覺得更是波瀾壯闊、值得永遠銘記的一生，他們用勤勞的雙手、寬廣的胸懷，勤勤懇懇勞動，含辛茹苦養育子孫，演繹了近一個世紀的家族傳奇。國家、國家，只有千千萬萬這樣的忠孝之家、勤勞之家、積善之家，才組成了我們這個強盛的國啊。

外公，姥姥來陪你了，你等了她快二十年，我們知道她也是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啊，愿你們在泉下高興相會，相守、相依到永遠。

永別了，我親愛的姥姥！

（作者單位：湖北省保康縣店埡鎮人民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