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

杜海軍

女人再忙也不忘照顧那兩籠畫眉。這個小區，只有她家養著兩籠畫眉鳥。女人原來不太喜歡畫眉婉轉嘹亮的叫聲。說白了，女人一直就沒有關注過各種鳥叫。樹上的麻雀整天嘰嘰喳喳，總像給人搗亂一樣。她都懶得去搭理它們，或者把它們轟得飛走。還有早春物業管理處屋檐下住的一窩燕子，從它們啄泥搭巢到恩愛育雛，燕子的叫聲更是讓人心亂意麻。兩只大燕子暖出的小燕兒都長大飛走了。那里成了孤零零的空巢，她才有了心靜如水的感覺。

男人喜歡養鳥，從小就喜歡。他不喜歡喂狗，不樂意養貓，卻迷戀養鳥。男人上樹掏過鳥蛋，把鳥蛋放進家里的老母雞身下，竟孵化出了幾只雛鳥。他再也不用心上學了，總是逃課去野外捉螞蚱墩兒給小鳥兒吃。小鳥長大后，放進籠子里，掛起來叫聲歡快。可惜一個夜晚他心愛的鳥兒竟被鄰家的貓禍害了。

男孩初中畢業后就外出打工了。他在南方偶然的機會遇到了女孩的表哥。當時走在一條街上，突然刮來了一場大風，不是臺風，也算是來自海上挺大的一股強風。整條街上水果攤掀翻在地，男孩就幫助一個攤主收拾，把撒得遍地都是的水果重新拾到籮筐里。夕陽西下男孩要走時，攤主，就是女孩的表哥卻留住了他。男孩開始在南方一個城市里販賣水果。女人的表哥幾年來已經把買賣做得很大。男孩就真心實意跟攤主干了起來，也贏得了女孩表哥的信任。

第二年女孩來這里幫表哥做生意時，他們已經成了合伙人在一起做販賣水果生意。他學會開車后送貨上門到各家的店面上去。男孩的勤勞讓女孩在心里有了一點喜歡的情愫。

有一次開車到遠處送貨，中途山路遭遇塌方，他們的車翻在了溝里。男孩拼命地爬出駕駛室，去車下救出了女孩。很幸運除了驚嚇她沒有傷到一點皮肉。

夜間男孩和女孩守在貨物旁等待救援的人來。他們在一起說了很多話。男孩的家在北方一個平原縣城的城郊。他家里一個姐姐已經出嫁了，父親兩年前得病去世，現在只有母親一個人給他看家。男孩出來想帶一個女孩回去，給母親一個交代。這也是男孩心里的夢想，他卻不好意思給女孩說出來。

男孩說他一來南方就在樹林里看到了很多野生的畫眉鳥。它們在樹上筑巢、繁殖。他打算有機會掏一窩畫眉鳥養大、喂熟，掛在家里聽嗚叫。

女孩感到好奇怪，你怎么有這個愛好？你又咋知道這種鳥叫畫眉啊？

男孩說，從小就喜歡養鳥，平時愛翻有關的書籍。早知道“南畫眉，北百靈”之說，它們是最名貴的嗚叫鳥啊！

女孩更加好奇地問，它們咋個名貴法？

男孩說，畫眉鳥和百靈鳥的效嗚能力最強。百靈“十三口”聽說過嗎？

女孩說沒有，倒是想聽你說說？

男孩就說了，十三口就是十三種或鳥或動物或昆蟲的叫聲。

女孩說你一說我就明白了，你懂得可真多啊！

男孩說，上學時沒有好好學習，現在才知道晚了。世上沒有后悔藥，能打工掙錢孝順母親就好！然后我想娶一個媳婦過日子。要是養兩籠畫眉，我真就知足了。

女孩說，你是有心計的人。你有女朋友了嗎？

男孩說，還沒有。老家的女孩都外出打工去了，誰也不在家。她們都嫁到了外面。就是回老家的女孩，她們的眼皮子都很高，看不上我的條件。

女孩說，她們為什么看不上你？

男孩說，主要是我家里窮。父親病故時我還欠親戚幾千塊錢沒還。母親在家，她也沒有錢啊！

女孩說，我擇偶就看男人的品質，倒不在乎他錢多少。

男孩說，你有男朋友了嗎？

女孩說，我還沒有啊！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男孩對女孩說，問你個問題好嗎？

女孩說，你說吧，只要我知道就行。

男孩說我符合你擇偶標準嗎？

女孩一聽驚呆了。她想了又想認真地說，你很符合。

夜風吹來了一陣松濤的聲音，山野里一片幽靜，男孩就自然地把女孩攬進了懷里。

他們真就談起了戀愛。女孩的表哥早看出男孩很能干，也認同他們在一起會幸福快樂。他們一起繼續合伙打拼了兩年，生意做得順水順風。男孩還清了債務，還有了存款。

后來女孩意外懷孕了，私下找男孩商量。男孩說我們回老家結婚吧！結婚以后咱在北方小城里開一個南方水果店。你負責打點門市，我就跑長途販運，順便還兼做配貨物流。我們除了批發和零售，再開拓鄉鎮市場。不出幾年就能掙錢在城里買一套房子住，我一定讓你也擁有“三金”，讓我們的孩子接受好的教育。

那年冬天，他們一起回老家結了婚。在母親蒼老的面容和滿頭的白發里，一夜之間男孩變成了男人，女孩變成了女人。

第二年春天，女人生育了一對雙胞胎。男人獨自去了南方。他接到母女平安的微信時，正出車去海南拉第一批水果，沿途山林里正是畫眉鳥發情和繁殖的季節。婉轉動聽的鳥鳴勾住他的魂魄，讓他在此地停留下來。他終于掏了一窩畫眉鳥兒，路上開始精心喂養它們。

其實掏雛鳥兒很有學問呢！俗話說“七活八不活”，意思是小鳥從蛋殼中孵化出來第七天的時候人工容易喂養成活;而待到第八天掏出來就不容易人工喂養成活了。原來小鳥第八天就能睜開眼睛看見外面的世界了，它們看到的如果不是最初養育自己的鳥媽媽，就有恐懼和排擠心理。所以一定要識別窩中雛鳥的出生天數。男人掏來的這窩雛兒很好喂養，對他特別有依賴感，一點都不怕人。雛鳥不出半月就長出了一身的絨毛。畫眉鳥開始拉索（小鳥學叫稱為拉索）的時候，他回老家，把兩只公畫眉帶了回來。女兒過滿月，他請村里親朋好友吃了一頓慶賀宴，兩籠畫眉鳥掛在院子里，大聲地學著嗚叫，好像歡迎著八方客人一樣。

小兩口的日子轉眼就是五六年。女人把小孩送進了幼兒園。她和男人早就租賃了門店批發南方運來的水果了。香蕉從南方運來，男人除了成本和運費，能掙5000元。把南方的菠蘿和椰子拉過來會掙得更多一些。男孩自己開車，半月打個來回。他回到家就去照顧他的畫眉鳥。兩只畫眉鳥也十分親近男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樣子。鳥兒在籠中上下歡快地跳躍，依照男人的手勢扇動著褐紅色的羽翅。畫眉掛在門廳下，叫聲婉轉嘹亮，千轉百回。男人看著聽著，陶醉其中，如癡如醉。

他們已經在縣城里買了新居，就近臨護城河，風景秀麗，環境優美。河的南岸是一個公園，綠樹成蔭，百花盛開。男人每天早晨都帶著兩籠畫眉到公園里遛鳥。

畫眉是爭勝好強的一種嗚叫鳥。一旦兩兩相遇，開口嗚叫就要比個高低勝負。遛鳥的作用就是讓畫眉領略外面的世界，遇到好鳥的嗚叫，向它們學習。俗話說，百靈靠逗，畫眉靠遛，此話一點不假。

夏天到了，男人又從南方拉貨回來。他想從北方配貨加塞再往南方做一趟生意。女人卻心疼他，念及他長途駕駛的疲勞。她反復提醒讓他多休息幾天再去。男人卻堅持說誠信第一，南方的客戶等著要貨呢，再說北方的配貨已經有了不小的積壓。讓我再勞累一次吧！只是家里那兩只畫眉要勞你照顧了。

照顧畫眉女人倒沒有聽進心里。她對畫眉鳥兒的嗚叫依然沒有用心聽過。只是畫眉鳥是男人的心愛之物，她也有一點愛屋及烏罷了。

男人走了，一去沒有再回來。

南方的高速公路上那次特大交通事故，男人就是遇難者之一。在兩千米長的隧道里，前面的一輛油罐車因碰撞發生爆炸起火。他的車當時就在油罐車后面不遠的車流里。整個車流被卡進燃燒的隧道里，高溫缺氧造成了極為慘烈的傷亡事故。噩耗傳來，女人一下子傻了。她哭了七天七夜，哭干了所有的淚水，最后才慢慢恢復過來。

女人和婆婆一起生活，兩個女孩活潑可愛。小孩還不知道爸爸永遠不能回來抱抱他們了。

女人從此喜歡上了那兩籠畫眉鳥。她每天開始對著籠子跟鳥說話。畫眉鳥仿佛聽懂女人的心聲，平靜地站在籠中的棲杠上。畫眉也知道它的主人不會回來了，真的不會回來了。

不出一個夏天，就有人找到女人，想出高價買走這兩籠畫眉鳥。他們在遛鳥的場合領教過這兩只畫眉鳥高超絕頂的嗚叫。它們一開口就壓住了很多畫眉鳥，讓它們啞口不鳴。女人決絕地打發走了養鳥人。她哭著說，畫眉鳥在家，就是男人永遠在她身邊。

畫眉鳥啊，你們還會再次婉轉嘹亮、千轉百回地幸福嗚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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