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儒行書聯探析

魏曦若

摘 要：溥儒作為近現代書畫界的奇才，早在民國時期就與張大千等著名書畫家齊名。比較而言，溥儒的行書藝術成就最高，這在其行書楹聯作品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溥儒行書楹聯充分表現出了其深厚的帖學功底和魏晉神韻，不僅字字遒媚雋秀，筆墨空靈，更通過意境深遠的對聯內容，達到了內容與形式的高度統一，表達了溥儒的美學追求和高超藝術成就。

關鍵詞：溥儒;行書;楹聯;溥心畬

愛新覺羅·溥儒是近現代書畫界的奇才，他出身皇室，具有高深的藝術修養，有大量高水平的藝術作品存世，這些作品都展現了他詩書畫三絕的高超技藝，也開創了帖學發展的一個新的時代。按照啟功先生的說法，溥儒的書畫作品當以書品最高，但長期由于“南張北溥”聲名的影響，世人更多關注的是其畫作而非書法。

溥儒的書法功底扎實，堅守帖學傳統，追蹤魏晉風骨，加之經歷了滿清滅亡后的家道中落和權力喪失，其終身遠離政治中心，除了短時間為了爭取滿人的平等權利而作為“國大代表”外，將畢生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詩書畫的創作之中，形成了灑脫、無爭、空靈的文人精神，這在其作品中也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溥儒書法當以行書成就最高，其表現形式既有大量的自書詩，還有書札、信函、畫作題款、佛經抄寫、經典字帖臨摹等，文人書法常見的對聯也是其書法作品常見的形式之一。溥儒行書聯在不同時期具有一些不同的特點，但從整體上看，其顯著特點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堅守帖學，追蹤晉唐

溥儒作為恭親王奕的孫子，長期生活在聞名遐邇的恭王府中。恭王府有“三寶”：一是咸豐皇帝御賜“白虹刀”，二是和珅所建之豪宅，三是收藏的古籍字畫。古籍字畫不僅數量可觀，而且精品豐富，包括陸機的《平復帖》、易元吉的《聚猿圖》和二王手跡等等，甚至有人認為“比皇宮內務府所藏書畫珍品有過之而無不及”[1]。這為溥儒能大量臨寫名人字帖提供了方便，也為其深厚的書法功底奠定了堅實基礎。

溥儒臨摹行書字帖以二王為主，更對米芾有長達20年的鉆研和臨寫。長期臨寫二王養成了他行書中的精神氣質，米南宮則讓其行書具有了神韻和風采。溥儒臨摹米芾作品，不僅形似，更是深諳其神韻。啟功說他臨摹的米芾作品幾可亂真，當時的一些古董商人將其臨摹作品染色做舊，直接標為真跡出售，人們常常無法識別真假。可見，溥儒行書功力深厚，深得唐晉風韻。

溥儒在《學書自述》中回憶自己的學書經歷，他在17歲隱居清河鄉間時，原藏于恭王府的大量名帖已經蕩然無存，隨身攜帶的只有一部《淳化閣帖》和數卷唐宋元明書畫。所以，此后溥儒臨摹最多的就是《淳化閣帖》里的帖子。1992年托管溥儒墨跡的八人小組移交給臺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543件遺作，臨摹《淳化閣帖》的作品十分豐富，分門別類整理的六卷中，除了第四卷是臨摹《唐太宗行書八敕》和第六卷臨摹孫過庭《書譜》外，其余四卷均為臨摹二王作品，可見其在二王上下的功夫最深。

二、遒媚雋秀，筆墨空靈

遒媚是二王一脈的顯著特征，無論是褚遂良還是米芾，后人對其作品的評價均無出其左，這也是此類作品深受喜愛的根源之一。遒媚在書法中表現為雄健有力和秀美精煉，最為符合大眾審美的要求。溥儒行書的一大特點就是承襲了二王中鋒用筆的傳統，使得筆畫圓勁有力。當然，方圓兼融才是最高境界，正如康有為所言：“書法之妙全在用筆。該舉其要，盡于方圓，操縱極熟，自有巧妙，方用頓筆，圓用提筆……提筆如游絲裊空，頓筆如獅狻蹲地，妙處在方圓并用。”[2]如“狎鷗偶識滄浪興，騎鶴能生江海心”聯中的“狎”“興”“鶴”都在轉折處巧妙運用了方筆，從而使其更加生動綺麗、變化多端，避免了刻板呆滯，呈現出動中有靜、剛柔相濟的美感。“獨上蓮花攬明月，還將槲葉補秋云”“九莖芝蓋云衣合，百石銅盤露顆齊”“客懷搖落江潭柳，別緒縈迴嶺上云”等聯中的方筆運用更多，幾乎每個字都體現出了中鋒運筆、方筆轉折的特點。

溥儒在美學上主張“空靈”之境。從溥儒先生的行書對聯中我們可以看到，雖然字字獨立，然筆意連屬，每一幅都顯得神采靈動。其筆法嫻熟，筆勢險峻，輕靈飄逸，清雋古雅，筆筆精到，無一字含糊。據《溥心畬年譜簡編》，1948年中國圖書雜志公司出版的《美術年鑒》評價其“題畫詩詞，書法秀逸，如散髻仙人朗朗行玉山高處也。楹帖行楷得剛健婀娜之致，若置之晚明中人，當不復辨”[3]。

三、詩文秀美，形質統一

溥儒一生的藝術成就主要表現為詩書畫三絕，可見其詩歌水平也是極高的，他所作詩文最常見的是五言和七言詩。由于溥儒經歷了清廷滅亡這一對其具有本質影響的重大歷史變故，他不僅喪失了作為皇室貴胄的一系列特權，還不得不避禍北京西山戒臺寺，在其作品中我們常常可見其署名為“西山逸士溥儒”。但是，早期由于出身的優越，他不僅在私塾中有歐陽鏡溪、龍子恕等名家的教導，也深得出身書香門第的母親項太夫人的真傳，這為其打下了堅實的中國傳統文化功底。溥儒不僅熟讀四書五經各種經典，而且詩詞曲賦的功底也十分了得。在陳雋甫筆錄的《溥心畬先生自述》中，溥儒回憶“七歲學作五言絕句詩，八歲學作七言絕句詩，九歲學作律詩、五七言古詩，文章則由短文至七百字以上之策論，皆以經史為題”[4]。

溥儒少而聰敏，他八歲在為慈禧祝壽時因即興所作五言壽聯而被太后稱之為“本朝神童”。在其成名后，慕名前來拜師者，溥儒先生也總是會問“你有沒有作詩”。周棄子在《中國文人畫最后一筆》中說他起初很不喜歡溥儒的詩，覺得以溥儒的思想深刻、感情纏綿和深厚功底，不應該寫出“那種隔靴搔癢搭空架子的假唐詩”。有一次，他當面借詆毀明前后七子而藐視溥儒“詩宗盛唐”，溥儒笑著對他說，“我念兩句好詩給你聽”，講述了他早年在北平，有一天幾支老鴉抵著窗戶叫，怎么也趕不走，越叫越起勁，當時就作了一首七絕，最后兩句是“告兇今日渾閑事，已是曾經十死余”。說完，溥儒一拍桌子，大聲問周棄子：“這兩句你該說好吧！”周棄子說：“從那一次我才知道，這位老先生的‘真詩也是很了不起的。”[5]可見，溥儒對自己的詩歌水平是蠻有信心的，也真的獲得了周棄子的認可。

因此，溥儒在書寫對聯時對內容的創作和選擇上也是很苛刻的，總是充滿了空靈雋秀的意境和富有啟迪人生的哲理，和他的書法在一起相得益彰，實現了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結合。除了上面提到的內容外，還有如“山云欲出仍依岫，潭月孤圓坐諷書”“江村竹樹多于草，古縣棠梨也作花”“攀蘿采藥分云葉，翦樹觀碑洗石華”“萬里云山王宰畫，半江風雪謝安舟”“梅梢帶露香初綻，杏蕊如煙影更深”“久居城市常思樹，時減盤餐為賣書”……我們從中都可以體味這些精品之作的審美情趣與追求。

溥儒自撰聯文很多，他后來整理為《寒玉堂聯文》一卷，并親自撰寫序言，簡述了其學書過程和書學追求，以至后來出現了“求書者踵于門”的盛況，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他“口占聯文，將書以應求者”的。聯文共計五言聯101幅，七言聯235幅，其中包含2幅五言回文聯和11幅七言回文聯，如“遠江寒落雁，秋樹獨歸人”“秋樹亂山寒落日，暮天遠水澹明霞”“云邊月影沙邊雁，水外天光山外村”等，這些從前從后都可以誦讀的回文聯，更能體現溥儒先生那種超脫的尚美情懷和深厚的詩文功底。

參考文獻：

[1]王家誠.溥心畬傳[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7：3.

[2]康有為.廣藝舟雙揖[M]//上海書畫出版社.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843.

[3][4][5]溥儒.溥儒集：下[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5：980，879，909-910.

作者單位：

太原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