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上的芬芳歲月

□ 李 泳

京滬線上承載著無數(shù)人青春的T65 次/T66 次列車，與成千上萬的旅客告別，正式功成身退了。其前身為125/126 次直快列車。自20 世紀的1975 年開始，你若要去北京，別說南京了，整個江蘇省也就這一趟南京始發(fā)的進京列車。彼時，去趟北京可慢了，乘坐126次列車進京，最開始需要20 多個小時呢。

盡管“那時慢”，但彼時列車上用鋁制飯盒裝著的滿滿一盒蓋澆飯，也就塊把錢。身著白色制服的列車茶水員，不管車廂里多擠，都會拎著碩大的鋁制水壺，不時地為每位旅客送上熱氣騰騰的茶水。車廂里旅客熙來攘往，你也不用擔心那水壺會燙著你，因為鐵路部門細節(jié)處考慮得很周全，硬性要求列車員送茶水時必須“壺有套，嘴有帽”……而最受歡迎的是推著手推車的列車售貨員，通常臨近飯點，便推著小推車，走到你身邊會親切地問，需要些什么？那上面放著讓人眼饞的啤酒和符離集燒雞、德州扒雞、采石磯茶干以及椒鹽花生米等香噴噴的佐酒熟食。

那時人們出門一趟不易，行色匆匆、興師動眾的，自然不可空著手徒勞往返。而彼時城市與城市之間商品又不流通，無形中催生了旅客對各地土特產(chǎn)的好奇與購買欲。

那年頭土特產(chǎn)遠不如今時考究外包裝，比較粗糙、透明，這樣反而增加了土特產(chǎn)自身的地域辨識度。于是車廂便成了流動的土特產(chǎn)陳列場所。你來自哪里，只要從你手上拎何物即可獲知。從南京上車的自然拎著湖熟板鴨，或者香肚、鴨肫，等等。從上海上車的一般都是大白兔奶糖和城隍廟五香桂皮豆。從北京上車的就一定是茯苓餅和五顏六色的各種蜜餞。從蘇州上車的通常攜帶的是蘇州觀前街的鹵汁豆腐干。這可是老牌蘇州土特產(chǎn)，多少年遐邇聞名，也是我兒時的最愛。只可惜一小盒里只有區(qū)區(qū)幾塊深咖啡色豆腐干躺著，還附兩根牙簽，又有一張油紙墊著，上面汪著香香甜甜的鹵汁，真舍不得一次吃完。從無錫上車的，往往拎著用篾編的簍子裝著的油面筋泡，不零賣，要買就是一簍。同是無錫特產(chǎn)，紙盒裝的無錫三風橋百年老店出品的醬排骨似乎更受歡迎，車上帶的人特多。常州的棗泥麻餅也是用紙盒包裝的。不過那紙盒呈圓桶狀，有點兒怪怪的，于是就有人非常搞笑甚至頗有些戲謔地為它取了一個“馬桶餅”的諢名。名字雖不雅，但該餅兩面皆芝麻，且是玫瑰豆沙餡，又甜又香，口感非常好，價格又不貴。因此，那年月列車上幾乎人手一份。鎮(zhèn)江上車旅客拎著的是成打的、由大名鼎鼎的恒順醋廠出品的“鎮(zhèn)江香醋”。那年頭，如此價廉物美又飄著香氣的好東西，誰又肯輕易錯過？

猶記許多年前，從南京乘坐126 次列車去北京出差，因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吃晚飯。于是打算去餐車用餐。剛進餐車，只覺得一股濃濃的香氣撲鼻而來。哦，原來是幾位旅客正在用餐。餐車主任告訴我，他們餐車上的面食多年來非常受旅客歡迎，其中就有一款秘制老鹵面，加上用文火慢燉五個小時、熱氣騰騰、芳香四溢的牛肉湯，再搭配上一碟雙味小菜，味道絕佳。我當即買了一份。當身穿白色制服的餐車服務員將現(xiàn)煮的老鹵面端上餐桌，只見碗里深褐色的湯汁上浮動著淡黃色極富彈性的面條，鼻子里聞到的是湯汁的咸香，面條的芳香，牛肉的鮮香，葉菜的清香……

在呼嘯而過的時光里，火車上的那段芬芳歲月已然深深鐫刻在人們心底，時不時想起、回味、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