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慶生 蔡 弘 丁仁船
摘要:工業化、城鎮化進程中非農流動的性別與年齡選擇性將大量弱質勞動力沉積農業,農業勞動力呈現“規模大、比重高、女性多、年齡大、素質低、提升慢”的發展格局。其后果是,在數量結構層面,作為生產經營主體的“小農”被逐步“擠出”農業現代化體系;在年齡結構層面,新型農業經營體系尚未形成,而家戶經營模式因務農意愿代際傳遞受阻而面臨消亡;在性別結構層面,規模龐大的女性農業勞動力的數量與價值存在背離;在素質結構層面,生產要素現代化與勞動力低素質化矛盾仍然突出。農業勞動力新老更替過程中鄉土情懷斷裂及其疲態供給趨勢,正威脅著農業發展與基層穩定,鄉土社會作為緩沖經濟風險的海綿效用正逐漸衰退。樹立農業勞動力安全意識、節流意識、升級意識、開源意識與價值意識,提升農業勞動力可持續發展能力,是創新鄉村治理體系,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的重要保障。
關鍵詞:農業勞動力結構;農業勞動力安全;農業現代化
中圖分類號:F323.6?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0)02-0113-007
2019年末,我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達到了60.6%,城市人口規模由1978年的1.72億增至8.48億。(1)與此相對,農村人口迅速萎縮。44.38%的戶籍人口城鎮化率暗示我國依然是一個以農民為主體的人口大國。常住人口城鎮化率與戶籍人口城鎮化率的差值主要源于農村剩余勞動力的非農轉移。隨著青壯年勞動力人口源源不斷地流出農村流向城市,老人農業與婦女農業成為農業生產的一般圖景,深刻影響了我國農業現代化進程。以往關于農業現代化的研究主要側重土地、資本、科技、政策要素的投入及其對農業增長的研究[1],近些年開始轉向關于農業發展方式轉型的研究[2-4],作為農業發展中最活躍的勞動力要素,農業勞動力結構變遷及其對農業現代化的影響并未受到足夠關注。當前,以化肥和農藥為代表的農業科技進步,以機械化生產手段為代表的農業生產力提升,以糧食產量為導向的農業發展衡量策略,一定程度上掩蓋了農業生產活動中勞動主體內驅力不足的事實。農業勞動力之于農業發展不僅要從數量規模層面予以重視,更值得從結構變遷視角進行考察。研究基于勞動力可持續供給能力視角,利用年鑒數據和人口數據討論了農業勞動力結構變遷特征,及其面臨的結構性困境對大國農業發展的影響,并據此提出優化農業勞動力結構、提升農業勞動力發展能力從而推進農業現代化的對策建議。(2)
一、農業現代化中勞動力結構變遷特征
農業現代化的過程也是三次產業就業人口結構不斷調整的過程。伴隨農業勞動力整體規模萎縮,占三次產業勞動就業人口的比重不斷下降,其內部還呈現出勞動力女性化、老齡化、低素質化等特征。
(一)農業勞動力比重下降但規模可觀(3)
2009—2018年10年間,我國農業就業人口數量不斷減少,從2.89億縮減到2.03億,減少了8600萬,平均每年減少860萬,而我國就業人口的規模卻呈現緩慢上升趨勢,從2009年末7.58億增加到2018年末的7.76億,增加了1800萬。農業人口的減少主要是非農流動的直接后果,農業較低的勞動報酬率將青壯年勞動力源源不斷地擠出農村,農村就業人口占一產就業人口的比重快速降低,從2009年的68%降到了2018年的59.3%。(4)農轉非的重要途徑是進城務工,2009年我國擁有2.3億農民工,2018年增加到2.88億,增加了5800萬,其中相當一部分就是從農業生產活動中釋放出來的。(5)
與此同時,就業人口結構持續優化,我國從傳統以農業為主的產業結構徹底轉向了以服務業為主的現代產業結構。結合三次產業就業人口比重變動趨勢來看,2011年開始,服務業就業人口比重就超過農業,成為就業人口規模最大的產業部門;2014年開始,工業就業人口也超過農業就業人口。至此之后,農業就成為就業人口比重最低的產業部門,2018年末農業就業人口占比為26.11%,較2009年下降了12個百分點。從農業發達國家的經驗來看,以大機械農業為代表的美國農業就業人口比重僅為1.4%,以歐洲農業為代表的法國僅為2.6%,同為東亞精細化農業,人口密度高于我國的日本也僅為3.4%,可見,我國農業勞動力的規模和比重均明顯偏高。[5]面對規模可觀、比重偏高的農業勞動力格局,在農業產業化經營、三產融合發展趨勢下,農業勞動力比重仍將進一步下降,非農轉移既是歷史趨勢,亦蘊藏巨大潛力。
(二)農業勞動力呈現出女性化特征
非農流動具有顯著的性別選擇性,長期以來農村男性勞動力的流動性都要遠高于女性。部分研究顯示,非農流動開始從個體流動轉向家庭流動,女性流動規模、流動能力與流動質量均有所提升,人口流動的性別差異正在縮小。但是,2018年外出農民工中女性僅占30.8%,本地農民工中女性也僅占38.6%(6),意味著依然存在大量處于勞動年齡的婦女因多種因素被滯留農村,她們承擔起撫養長輩,哺育后代與日常田間管理的大部分責任。在男性“缺席”下,這部分群體在成為留守婦女的同時其實也成為了農業婦女。至于該群體的規模如何,學界沒有定論,民政部測算大約在4700萬左右。
農業女性化包含兩層含義,一是指農業勞動力中女性數量或者比重不斷增加,二是農業生產管理與農業生產決策越來越多地由女性承擔。僅從前者來看,我國20—54歲農村已婚人口性別結構表明,2018年末性別比為89.54,意味著每100名女性只對應著89名男性,女性數量明顯多于男性。結合女性就業人口職業屬性,農業是她們第二大職業選擇,2018年末,仍有31.8%的女性就業人口集中在農林牧漁水利業,這一比例高于男性9.3個百分點。可見,雖然農業已經不是主要就業渠道,但女性非農轉移的速度仍慢于男性。再聯系女性受教育水平與就業選擇來看,農業領域集中了規模龐大的低素質女性就業人口。2018年末,對于未上過學的女性有81.3%選擇農業就業,具有小學受教育水平的女性有67.2%選擇農業就業。通過分析看到,我國擁有一支規模龐大的女性農業勞動力隊伍。
(三)農業勞動力老齡化特征顯著
事實上,因統計口徑與統計方式不同,對于農業女性化現象存在與否尚未定論,但關于農業老齡化的研究結論卻比較統一,遼寧、浙江、湖南、四川、甘肅等地區農村調查數據的分析均表明我國農業人口結構老齡化嚴重。[6-10]農村人口老齡化主要受到兩個方面的影響。從鄉城人口轉移特征來看,一方面,非農部門更加青睞更具活力的青壯年勞動力,那些年齡較大、受教育水平較低、勞動技能較差的勞動力被迫滯留農村,成為留守老人;另一方面,那部分因超過勞動年齡,失去年齡優勢而被非農勞動力市場淘汰的勞動力絕大部分都沒有獲得融入城市的資本,不得不面對回流農村的選擇。
從農村常住人口數據來看,2018年末,60歲以上人口占比已經達到20.46%,超過全國2.56個百分點,65歲以上人口占比達到13.84%,超過全國1.94個百分點。(7)農村社區已經是一個典型的老齡化社會,且老齡化程度比城鎮更深。農民身份的獲得不僅僅單純是指居住在農村,更多是指從事農業生產活動,由于農村產業結構單一,常住人口老化往往意味著勞動力老化。通過2018年公布的2016年第三次全國農業普查數據來看,比較1996年第一次全國農業普查,我國農業勞動力正在加速老化。1996年末全國超過55歲的農業勞動力占比12.27%,2016年末則增加到33.6%,而35歲以下農業勞動力規模卻從1996年末的53.35%縮小到19.2%。(8)從事農業生產經營的年輕人越來越少,老人農業成為我國農業現代化中不可回避的事實。
(四)農業勞動力素質偏低且上升緩慢
據農業農村部2018年發布的《全國新型職業農民發展報告》,全國新型職業農民總量已突破1500萬人,占第三次全國農業普查農業生產經營人員總量的4.78%,其中,高中及以上文化程度的新型職業農民占30.34%。然而,從農業勞動力的整體素質結構及其歷史變動態勢發現,其受教育水平整體偏低且改善幅度有限,絕大部分農業勞動力尚未達到高中水平,與全部就業人口、工業就業人口以及服務業就業人口的受教育水平差距較大。
具體而言,農業勞動力受教育程度變動呈現四個特征。(9)一是農業勞動力中文盲、半文盲比例大幅降低。未接受小學教育的農業勞動力比重從1982年的35.9%大幅縮減至2018年的6.8%。二是絕大部分農業勞動力接受了小學或者初中教育(含中等職業教育)。每個調查年份均有超過三分之一的農業勞動力接受了小學教育,2018年末擁有小學和初中受教育水平的農業勞動力比重達到了87%。三是接受高中及以上教育的農業勞動力比重變動幅度不明顯,增長極為緩慢,2018年末接受高中教育(含高等職業教育)的農業勞動力比重較1990年僅僅增長了1.01個百分點,達到了5.35%。四是女性農業勞動力受教育水平普遍差于同時期的男性。無論哪個人口普查年份,女性未上學的比重始終高于男性一倍以上,2018年仍然存在9.7%的女性農業勞動力沒有上過學,接受高中教育的女性農業勞動力比重尚未達到男性1990年的水平。
綜上,通過宏觀歷史人口數據的統計分析看到,“規模大、比重高、女性多、年齡大、素質低、提升慢”是我國推進鄉村振興、推動農業現代化、培育新型農業經營體系面臨的農業勞動力結構基本格局。伴隨農戶家庭收入結構歷史性調整,在城鄉二元發展鴻溝和農村生活高度商品化雙重擠壓下,為了爭取更多家庭發展資源,以農時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少工老耕”、以性別分工為基礎的“男工女耕”,業已成為農戶家庭勞動力配置的主要策略。弱質勞動力被安排到弱質產業的直接后果就是農業正在被拋棄。
二、農業勞動力結構困境對農業現代化的影響
當前農業勞動力整體格局表明,農業勞動力與農業發展之間的矛盾,已經從過去勞動力數量多寡轉化為勞動力結構困境問題,“誰來種地”“誰愿種地”“誰會種地”三個基本問題正深刻影響著農業現代化。
(一)傳統“小農”的生命力正在衰退
農業現代化中以家戶小規模、碎片化、可持續生產經營模式主導的“小農”正逐步被“擠出”農業現代化發展體系。然而,“小農”作為農業生產主體的身份其實并未改變,目前全國70%以上的耕地仍然通過小規模的家戶經營完成。[11]“厚”城市而“薄”農村的非農流動在降低農業勞動力比重的同時也意味著“掏空”了農村青壯年勞動力,農業勞動力數量結構變遷的困境不在于規模減少,而在于“小農”經營模式的破碎化甚至“破產”。
丹麥經濟學家博賽拉普在其著作《農業增長的條件:人口壓力下農業演變的經濟學》中解釋了高密度“小農”經濟促進農業技術進步的原理,人口增長成為農業發展的動力。其理論能夠幫我們理解人多地少的基本國情及其高度發達的傳統農業的歷史演變軌跡。“大而粗”的美國式“家庭農場”模式并不能“生搬硬套”,“小而精”的勞動與資本“雙密集”型“綠色農業”才符合中國國情。然而,近乎不可逆化的鄉城人口流動態勢配合土地流傳、機械投入、規模生產的農業現代化路徑,正在加速“小農”衰亡,傳統家戶經營模式尚未實現現代化轉型就已經被工業化、城鎮化湮沒而逐步瓦解,最終步入與孟德拉斯筆下法國農民(Peasants)相似的被“終結”的命運。重視“小農”生命力有機延續并不意味著反對非農轉移。從人地關系來看,只有實現人地分離、土地流轉、適當集中,才可能推進“小而精”的現代化生產。從城鎮化推進來看,“小農”生命力與有序非農轉移是推進鄉村振興與鄉城融合發展的一個問題兩個方面,兩者都在強調人的因素,在城市生育率持續低迷情況下未來城鎮人口增長的動力依然來自農村。因此,需要處理好小農戶與大農業之間的關系。[12]
(二)女性農業勞動力規模與價值存在背離
當“男工女耕”與“少工老耕”成為絕大部分農村家庭的分工模式時,意味著農業在農戶心中的地位已經開始下降。從世界范圍來看,各國婦女在農業中所演繹的角色極為相似。她們既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技能培訓,僅是男性勞動力外流之后扮演了勞動輔助者和日常田間管理者角色。也沒有呈現主導家庭農業發展的跡象,土地承包經營權往往與她們無緣,她們長期被排除在農業現代化體系之外。也就是說,即便我國存在規模龐大的女性勞動力聚集在農業生產領域,但支配農業生產、掌握生產技術、擴大生產規模的始終是男性。[13]
有學者指出,與其他地區相比,農業女性化對農業發展的影響在中國大陸具有特殊性,婦女參與既沒有降低生產效率,也沒有威脅糧食安全。[14]但衡量農業女性化的后果不能僅僅從生產結果來看,而是要關注生產態度與生產過程,既要肯定女性農民的勞動貢獻與性別價值,也不能忽視其消極化生產的事實。[15]還原皖北地區(10)女性勞動力參與事實看到,在男性“缺席”和務農收入份額占比下降雙重壓力下,務農女性被動式參與的圖景已經顯現。第一,她們之所以還堅守農田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土地依然發揮著兜底保障的功能,而非土地產出對家庭發展有支配作用,相較于收成多寡,她們更在乎土地承包經營權的獲得。第二,農業生產之所以尚能維持,是因為生產方式變革、農忙期間男性回歸、季節性雇傭農供給、生產資料配送、政府政策庇護等多方資源的外力協助,而非女性農業勞動力本身務農能力的提升以配合和促進傳統家戶經營向現代化轉型。[16]
(三)務農意愿代際傳遞斷裂凸顯“誰來種地”問題
“兼業化”已經成為我國農戶生存的主要手段。據全國農村經濟社會典型調查和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調查,多年來以農業為主兼營非農業戶和以非農業為主兼營農業戶的比重大體穩定在44%左右。[17]“半工半農”賦予了大部分農民雙重職業身份,但這種身份特質將原本松散的人地關系進一步解綁,加劇了農民職業的不穩定性。
一是農戶務農意愿代際傳導機制近乎斷裂,外流人口返鄉意愿低迷。課題組通過對安徽省多地調查發現,35周歲以下農村青壯年勞動力務農比例已不足5%甚至更低,父輩“半工半農”的身份特質由于農業比較效益低下正在被“農二代”拋棄。二是農業生產技能代際傳遞機制全面斷裂,比“誰來種地”更緊迫的是“誰會種地”。當城市常住人口超過半數之后,有學者開始反思“誰在種地”和“誰來種地”兩個現實問題[18-21],而農業勞動力年齡結構更替中務農技能傳承問題卻少有學者討論。我國要用世界7%的耕地養活世界18.6%的人口,迫使農民必須會種地。(11)然而,農村青年勞動力流失的過程其實也是農業生產技能斷代的過程。再過10年、20年,農業大國可能將面臨無人會種地的處境。三是作為當前土地流轉承包主體的“新中農”也需要面臨換代問題。賀雪峰提出了“新中農”的概念。將代際傳遞視角納入考慮視野就會發現,“新中農”的生命力其實也很脆弱。父輩的堅守并不意味著子輩也會選擇同樣的生活模式,沒人“接班”是“新中農”面臨的最大困境。除現有務農群體外,真正“會種地”、“愿種地”、“能種地”的是上世紀70、80年代進入城市而如今因年齡問題正在被勞動力市場淘汰的“初代農民工”,至于他們的子輩、孫輩,意愿成為新時代“農場主”的寥寥無幾。[22]
(四)農業勞動力素質滯后農業技術發展
新型職業農民是指以農業為職業、具有相應的專業技能、收入主要來自農業生產經營并達到相當水平的現代農業從業者。然而,傳統農民向職業農民身份轉化的過程并不順利。在“機械化+規模化=農業現代化”的路徑依賴下,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某種程度上演化成了“舊農民+新工具”的范式,改造“舊”農民代替了培育“新”農民。新型職業農民的“新”不在“人新”而是“器新”,即農民還是那批農民,只是經營規模、生產工具、投入要素發生了改變,農業生產活動從勞動力要素依賴轉向土地、機械、化肥、農藥等現代要素依賴,生產要素現代化與勞動力要素低技能化矛盾越發突顯。
以現代農業生產要素投入為標準,新中國建立以來農業發展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20世紀80年代以前為一個階段,之后為一個階段。1950年至1980年間,人口每年增加約2%,而農業產出則每年只提高了2.3%,結果是農村變遷的形式主要是單位面積勞動力投入不斷密集化而不是借助現代化生產手段來節約勞動力或提高勞動效率,最終導致農業勞均產出和收入幾乎停滯不前,農業發展呈現“內卷化”特征。[23]在第二個階段,政府對于農業發展現代生產要素的投入開始重視,發展政策向農業傾斜,機耕、機播、機灌面積份額顯著增加,化肥、農藥、薄膜使用量更是有了跨越式增長。從第一個階段向第二個階段轉型過程中,國家劃定的主糧產區、商品糧基地,農業生產現代化程度已經相當之高,2019年全國農作物耕種收綜合機械化率超過67%,但生產方式變革并沒有帶動農業勞動力內部素質結構的同步變革。絕大部分農民不僅沒能擺脫“落后”的標簽,反而面臨被工業化、城鎮化“消滅”的命運。
三、優化農業勞動力結構推動農業現代化的
對策與建議
勞動力是農業發展中最活躍的要素。再先進的農業科技、再強大的農業機械、再優越的農業制度,缺少勞動力的支持不可想象。弱質勞動力被安排到弱質產業的直接后果就是農業正在被年輕人拋棄。[24]如何優化農業勞動力結構,提升其可持續供給能力,已成為多個國家研究農業發展的重要議題。[25]對于我國而言,如何“改造傳統農民”,提升農業勞動力主體發展能力,提升農民的職業地位,多維度提升農業勞動力可持續發展能力,是我國農業現代化中迫切需要解決的難題。
(一)樹立農業勞動力安全意識,推進農業制度創新
準確把握城鄉人口變遷的內在規律,切勿盲目鼓勵甚至鼓吹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警惕因農村人口過快流失引起自然村落過速消亡。從2006—2018年三次全國農業普查數據來看,我國自然村落消亡與兼并的速度非常之快,農村“空心化”現象嚴重,最終導致農業無人為繼,無人種地的局面。目前來看,最先消亡的可能就是那些無法利用機械化手段作業的山區農業,農業的消亡也就意味著農耕文化、農耕民俗將逐漸淡出農業現代化的發展視野。因此,在社會輿論層面要合理引導和正面宣傳,增強全社會農業勞動的安全意識,營造良好的尊重農業、尊重農民、尊重農村的社會氛圍,有選擇性地保護好一部分落后地區的農耕傳統。[26]具體來看,在個體層面要通過政策實惠、制度約束、行為管理來避免消極務農的態度,加強農業勞動力的自我學習能力,配合農業現代化對勞動力提出新要求。農民是立國之本,農業是立國之基,要繼續不遺余力地加大“三農”投入,扎實推進鄉村振興戰略,提升農村公共服務水平,優化社會保障體系,美化人居生活環境,成立農業創業基金,吸引一部分有情懷的外流青壯年農村勞動力回流農村、回歸農業,積極引進農業技術人才,增加對農業勞動力的教育和培訓,加速新型職業農民培育,提高生產科學性、生態性、可持續性。
(二)樹立農業勞動力節流意識,推進農業補貼體系變革
“三農”問題的出發點與落腳點都是農民,而農民最大的問題就是“增收”。當務農的經營性收入難以支撐農戶發展時,政策性收入沒有及時跟進就會加速我國“小農”破產。我國對于農業補貼制度的改革積極性遠不如農業經營制度,以土地為中心的經營制度改革對于國際市場風險的抵御能力幾乎為零,而農業補貼制度則更加靈活,能夠根據國內、國際市場風向及時調整,當發生國際貿易沖突時能夠有效保護本國農民的根本利益,因此,有必要由農業經營制度改革向農業補貼制度調整轉型。[27]
其一,優化農業補貼政策系統,擴大補貼覆蓋、加大補貼力度、優化補貼結構、提升補貼效率。其二,推動農業補貼由“黃”轉“綠”、轉“藍”。目前“黃箱”政策雖已“觸頂”,但發達國家普遍采用的特定產品價格支持、營銷貸款補貼、商品貸款利息補貼等“黃箱”補貼,我國幾乎均未使用或者推廣。“綠箱”政策尚未完全啟用,WTO所允許的12項“綠箱”政策我國只啟用了其中6項,分別是一般農業服務、糧食安全儲備、糧食援助補貼、自然災害救濟、農業環境保護和地區援助補貼。[28]“藍箱”政策的啟用程度則遠不如“黃箱”和“綠箱”。其三,提升補貼精度、靈活補貼手段、簡化補貼程序、加強補貼監管。其四,要從“普惠制”補貼模式向“特惠制”轉變,遵循“誰種地補貼誰”的原則。
(三)樹立農業勞動力升級意識,重視農業人才開發利用
農業內生性發展包含兩個方面,一是農業勞動力主體能力的發展,二是農業內部產業結構的優化。前者可以改善農業勞動力內部結構,化解農業勞動力結構危機,促進農業勞動力可持續發展;后者能夠促進農業產業結構升級,提高農業生產比較效益,吸納更多優質勞動力進入實際農業生產領域,提升農業國際競爭力。在具體操作層面,其一,完善農民培育制度環境,建立農民培訓扶持機制,重視培訓對象的差異化需求。其二,教育培訓中融入性別意識,培育更多女性農業生產經營精英,傳統農業向現代農業的轉型也是勞動力身體參與向理念參與、技術參與的過程,有必要重新定位女性農民發展角色。其三,開辟勞動密集型與現代技術密集型結合的農業發展道路,因勢利導改變轉移農業剩余勞動力的宏觀策略,積極利用這些“困”在農村的弱質勞動力資源,在傳統精耕細作的生產方式基礎上,投入現代科學技術,通過提高農產品附加值的方式來提升農業比較效益以帶動農民收入。
與此同時,主動探索“人才聚村”“人才治村”“人才興村”。創建鄉賢熟人治理體系,積極培育新一代鄉賢,主動發揮新鄉賢的基層治理能力;創建新時代鄉村講師團,充分調動鄉村有為、愿為、敢為、能為人才的治理熱情,形成新政策、新技術、新知識的傳播體系;創建鄉村人才儲備庫,農戶代際更替中培育挖掘種植能手與經營實干家,從中選拔培育新型職業農民與新一代農場主,推進家戶經營適當規模化、集約化、現代化、智慧化、社會化;創建鄉村人才發展環境,鼓勵并培育“斜杠農民”,拓展農戶收入來源,優化農戶收入結構。[29]
(四)樹立農業勞動力開源意識,扶持多元農業主體成長
未來農業發展的軌跡和理念將會有一個較大程度的調整和回歸。農業不再是農民和農村的農業,而將是全社會和城鎮共同擁有以及參與的農業,城市農業、智慧農業、互聯網農業將逐步興起,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趨勢更加突出,農業三產化特質將被放大;農業也不再過分追求機械化、化學化、高效化、高產化,而是環境、生態友好發展的綠色農業。在此期間,一大批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將進入傳統農業領域;由于現代農業、智慧農業對于勞動力的要求由體力轉向智力,女性農業生產精英將可能“異軍突起”;也有一大批傳統農業生產主體改變經營方式,農業勞動力以迭代更新的方式獲得可持續。其一,建立農業科研保障體系,以農業科研人才培養為本。其二,推動農業產業鏈細化分工,提升勞動力吸納能力,推動農業生產公司化、專業化來降低交易成本,提高工資回報率。其三,發揮種植大戶、專業合作社和農業企業的帶頭引領作用。其四,打造城市農業、社區支持農業、智慧農業等新型農業經營模式。其五,將性別意識融入農業發展政策,為性別友好型農業發展奠定良好的政策環境與社會環境。[30]
(五)樹立農業勞動力價值意識,培育良好職業認知體系
農業作為古老的職業,在相當長的一段歷史時期內都受到了較高的社會尊重,農民具有頗高的社會地位。然而,隨著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商品化逐步深入百姓生活,對人們原有的社會價值評價體系造成了沖擊,金錢成為衡量一個職業優劣的標準。農民成為最窮的群體,農民身份“一落千丈”。因此,有必要重視農耕文化的歷史傳承,加強積極正面的輿論導向,提高農業和農民的社會認可度,形成尊重農業、尊重農民的良好社會氛圍。以往對于“三農”問題“重實踐而輕輿論”,為農民增收、為農業增產、為農村增彩是政策的主要導向,忽略了民眾對于農民、農業、農村的態度。要想鼓勵年輕人選擇農業,社會需要積極認識到農民這一職業的重要性和社會價值,它不僅需要專業的技能,更需要個人品質、道德與情懷,農民必須被認可和尊重。營造良好的護農、尊農、尚農的社會風氣能夠為“三農”政策落實孕育肥沃的土壤,為農業生產結構升級保駕護航。
注釋:
(1)數據來源于《中華人民共和國2019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不包含港澳臺。
(2)若沒有特殊說明,數據來源于《2019中國人口與就業統計年鑒》。
(3)若沒有特殊說明,本小節數據來源于《2019中國統計年鑒》。
(4)數據來源于《2019中國農村統計年鑒》。
(5)數據來源于《2014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和《2018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6)數據來源于《2018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
(7)數據來源于《2019中國人口與就業統計年鑒》《2018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