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萍



摘要: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應成為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推動力量。文章使用滬蘇浙皖全境41個城市2010—2017年的數據,采用雙重固定效應模型,考察了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檢驗發現,科技進步對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貢獻,但是協同創新機制的長期缺失制約了長三角制造業取得更高質量發展。進一步的研究表明,蘇浙皖三省的省內協同創新機制已初步形成,而跨省協同創新推進乏力,其中上海的龍頭引領作用也較有限;此外,高技術制造業協同創新尤顯不足,非高技術第二產業存在協同創新跡象,而第一和第三產業的問題主要表現在與科技的低效對接上。為此,長三角應立足全球視野,堅持創新驅動戰略,以上海為牽頭城市,確定重點合作領域,搭建區域與產業的協同創新平臺、科技成果轉化和交易平臺,加速創新鏈與產業鏈跨區域融合發展,共同推動長三角制造業更高質量發展。
關鍵詞:長三角;科技進步;協同創新;制造業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F061.5?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0)02-0103-010
十九大報告指出,制造業是立國之本,推動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是我國經濟工作的重中之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對促進我國從制造業大國向制造業強國邁進、構建現代化經濟體系、實現經濟持續健康發展舉足輕重。隨著我國進入經濟增長結構性減速階段,中央提出了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未來經濟增長必須從依靠要素和投資為主轉向科技創新驅動上來。制造業是大量新技術、新發明和新產品的應用領域,是具有最大創新動能和最廣闊應用空間的部門,科技創新是否以及如何驅動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直接關系我國新時代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成敗與否。從科技創新這個角度來說,創新資源具有高流動性,創新過程具有高復雜性,創新成果具有高集成性,成果轉化具有高聯動性,不僅涉及科技成果產出的諸多環節,而且還須供需科技與產業界多方主體密切配合、無縫對接方能轉化為生產力并產生價值。然而,我國長期推行的地方自由競爭發展模式帶來了各地各自為政、市場分割和重復建設的不良后果,目前國內科技創新工作中也存在著合作乏力、協同創新困難等突出問題,如何在不同區域之間實現“1+1>2”的協同創新效應,以促進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是當下全國各地面臨的普遍難題。2018年,長江三角洲(簡稱“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發展上升為國家戰略,滬蘇浙皖三省一市匯集了全國1/3的重大科技基礎設施、1/3的中科院京外研究單位、1/4的“雙一流”建設高校、1/4的國家重點實驗室、1/4的國家工程研究中心(1),擁有上海張江、安徽合肥兩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是我國創新活力最強的區域之一,是我國創新驅動發展的重要策源地,也是我國高質量發展的試驗田和排頭兵。因此,本文選取長三角滬蘇浙皖全境41個城市2010—2017年的平衡面板數據,研究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從市級層面探討長三角科技創新上取得的成績和存在的問題,以期對我國高質量發展實現路徑的完善提供有益建議,具有重要的理論與實踐意義。
一、文獻綜述
隨著我國經濟發展由高速增長階段向高質量發展階段轉變,高質量發展一經提出就受到了學術界的熱議。廣義的高質量發展具有豐富的內涵,包括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和共享五大方面,既要優化結構,又要提升效率;既要一定的經濟增速,又要以經濟實力的增強和人均收入的提高來支撐;既要突出長處,又要瞄準短板[1],主要表現在產業或技術結構的升級、資源能耗的降低以及勞動力結構的完善等諸多方面。狹義的高質量發展主要指區域經濟或產業發展質量和效率,具體表現在產業生產效率提高、技術創新能力增強以及區域經濟發展的協同性提升上。目前,高質量發展的評價體系尚不完善。[2]
就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因素而言,科技進步理應成為驅動力量,但多年來它對地區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卻并不盡如人意。朱學新(2007)[3]認為,我國科技成果的實際轉化率不足20%,且已經用于生產的專利技術中能取得很好經濟效果的不多。紀玉山和吳勇民(2007)[4]認為,我國科技成果有2/3為非發明類專利,應用推廣基礎較差,一些科技成果由于缺乏資金、技術不配套、無接產單位等原因不能轉化成現實的生產力。張林(2016)[5]指出,金融發展與科技創新融合深度與融合質量不夠,未能產生良性互動并促進實體經濟發展。李政和楊思瑩(2017)[6]構造聯立方程,運用三階段最小二乘法,通過實證分析發現科技創新對經濟增長的推動作用具有地區差異,東部地區科技創新、產業升級與經濟增長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相互促進、相互依賴的良性互動關系,中西部地區產業升級對經濟增長反而造成顯著的抑制作用。李翔和鄧峰(2019)[7]采用我國30個省市2005—2015年的數據,使用動態空間面板模型和面板門限模型,發現在科技創新水平較低時產業結構服務化的優化調整不利于經濟增長,只有當科技創新水平較高時產業結構的高級化才能促進經濟增長。楊武等(2017)[8]指出科技創新對經濟增長的影響作用具有滯后性和周期性:就滯后性而言,日本、法國和德國創新驅動增長滯后期最短,僅1年,美國居中,為2年,中國最長,達3年;就周期性而言,1995—2008年驅動指數擴張迅速,2008年之后進入緩慢的下行通道。
近年來,人們發現協同創新是影響科技創新推動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白俊紅和蔣伏心(2015)[9]指出,協同創新的模式有二:第一,區域內部協同創新,即區域內部企業、高等院校、科研機構、政府、金融中介等創新主體之間通過協同互動等方式組織創新資源以獲得創新成果的創新模式;第二,區域之間協同創新,即區域之間要素流動帶來的、具有地域空間關聯的創新新模式。隨著區域經濟一體化的推進,人才、知識、技術和資金等創新要素的流動將沖破行政區劃的藩籬,在越來越廣闊的地域空間上形成協同創新效應,而地理上相互鄰近,也為創新要素的動態流動和彼此聯結提供了便利。但是,李翔和鄧峰(2019)[7]發現,我國各省科技創新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作用主要集中在本地,對周邊地區的外溢效應并不明顯,同時科技創新與產業結構升級未能協調發展,沒有通過協同效應共同促進區域經濟增長。黃向榮和謝如鶴(2016)[10]采用主成分分析法,使用長江經濟帶11省市科技成果和科技產業化數據,發現滬蘇浙三者之間的協同系數最高、皖贛湘協同系數為負。就長三角而言,楊耀武和張仁開(2009)[11]發現,長三角產業集群協同創新受行政區劃的影響和限制較大,產業集群之間的合作“虛多實少”,區域協同創新的層次和水平不高。王衛東(2011)[12]認為,長三角城市群協同創新的阻力來自于創新要素流動不暢和科技資源共享缺乏長效機制。陳建華(2019)[13]指出,長三角區域創新要素碎片化特征突出,區域協同創新體系尚處于初始建設階段,制度創新的系統集成程度低,城市之間分工協作尚不成熟。
縱觀現有文獻,科技創新與經濟增長的相關研究取得了較大發展,研究更加深入,得出了一些重要結論。但是,長三角科技創新研究領域還存在進一步深入拓展的空間,具體表現在如下三個方面:第一,在地方各自為政、技術合作較少的時代背景下,絕大多數實證研究均假定來自于外部的科技創新無法影響特定經濟單元的經濟增長,忽略了協同創新不力的效率損失或協同創新有效的效率增進,進而影響了科技創新對經濟增長作用的估計;第二,高質量發展的相關實證研究尚處于起步階段,科技創新對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效應及其作用機制尚不明確;第三,大部分文獻的研究對象僅限于蘇浙滬“兩省一市”,作為長三角重要組成部分、全國四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之一所在地(2)、創新資源國家第一梯隊成員的安徽卻未被納入其中,所得出的研究結論可能有失偏頗。鑒于此,本文試圖研究科技進步、協同創新與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之間的關系,主要的貢獻體現在如下三點:第一,將科技創新拆分為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科學評測了兩類創新的作用效果;第二,搜集整理出城市層面的五大高技術產業產值,并將其作為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度量指標,直觀度量了協同創新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效應;第三,將長三角的研究從原有的蘇浙滬“兩省一市”擴展到滬蘇浙皖“三省一市”全境41個城市,提高了研究結論的代表性與適用性。
二、實證模型及變量說明
(一)實證模型
研究表明,科技創新是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影響因素。本文采用如下模型來估計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長三角41個城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
其中,被解釋變量MHQit度量t年i城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水平,TPit、CIit分別代表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X′為一組控制變量組成的行向量、B為它們的系數列向量,αi為不隨時間變化的個體效應,μt是表示時間的虛擬變量,εit是誤差項。
從理論上說,科技進步一方面通過科技成果在本地的轉化直接促進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另一方面通過營造良好的社會氛圍帶動科學技術的更多創新,形成“滾雪球”效應,間接促進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上述兩個機制均通過企業的規模效應、產業的集聚效應以及社會的乘數效應發揮作用[4],所以TPit的預期系數為正。此外,如果區域協同創新機制存在,外地的科技成果可能通過技術溢出效應促進本地技術進步,也可能在本地轉化為生產力,促進本地制造業技術水平提升和高質量發展;如果區域協同創新機制缺失,外地科技成果可能阻礙本地的技術進步,其轉化而來的高技術產品也可能與本地形成同質競爭關系,不利于本地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因此,外地科技創新的影響在本模型中可以被用作度量區域協同創新的工具,CIit的系數為正,預示著區域協同創新有效,CIit的系數為負預示著區域協同創新不力。
(二)變量說明
本文的研究以長三角地區上海、江蘇、浙江和安徽41個城市2010—2017年的面板數據為樣本,數據主要來源于歷年《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以及各省市統計年鑒、科技統計年鑒或科技統計公報。由于2010年之前長三角經濟增速總體呈上升態勢,到2010年達到19.19%的峰值之后開始逐漸下滑,標志著早在2010年該地區的經濟增長就已經實現了從高速增長階段向高質量增長階段的重大轉變,所以本文把樣本期限設定于2010—2017年,以準確度量科技進步、協同創新與制造業高質量發展之間的關系。
本文所涉及的相關變量如下:
1.被解釋變量: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水平(MHQ),采用各城市高技術產業產值對數值進行度量。上海、江蘇、浙江和安徽對高技術產業的統計范圍不完全一致,文章使用《中國統計年鑒》對高技術產業的統計口徑,即選取醫藥制造業、航空航天制造業、電子及通訊設備制造業、電子計算機及辦公設備制造業、醫療設備及儀器儀表制造業這五大高技術產業產值之和的對數值作為度量各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指標。該指標的優點是,可以較好地刻畫各市制造業的高質量發展水平,同時兼具可比性。
2.核心解釋變量:科技進步(TPit)和協同創新(CIit),分別用本地與外地的專利授權數量的對數值進行度量。經過授權的專利具有獨創性,擁有真實的科技含量,往往是新產品或新工藝的核心,具有科技成果轉化的基礎和實力,所以專利授權數量不僅僅是科技創新的產出,也蘊含著科技創新的投入績效,能夠更好更準確地反映一個地區特定時期的科技進步狀況。同時,考察外地科技進步對本地高技術產業的發展能夠反映區域協同創新的影響作用。
3.控制變量
(1)對外貿易(Intradeit)。一般而言,對外貿易水平越高,對國外市場需求了解得越多,進口獲取高質量的中間投入品的渠道也越多,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水平越高。本文分別使用各市實際對外貿易額之和或者實際出口額(Inexportit)和實際進口額(Inimportit)表示。
(2)外商直接投資(InIFDIit)。外商直接投資大多集中于制造業,對推動長三角技術進步、促進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影響。選擇各市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額進行衡量。
(3)政府干預(govit)。在我國,政府對經濟發展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借鑒張學良等(2017)[14]的做法,采用政府財政支出占GDP的比重來度量。
(4)資本存量(InKit)。本文將2000年作為基期,根據張軍等(2004)[15]的測算,得到滬蘇浙皖2000年的資本存量。對于蘇浙皖三省,以各城市在其所在省份的GDP占比為權重得出基期資本存量,并提取歷年的固定資產投資數據、采用永續盤存法測算出2010—2017年不同城市的資本存量,固定資本形成總額的折舊率設定為9.6%。
(5)人力資本(InCLit)。人力資本是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決定因素。這里使用平均受教育年限作為人力資本的代理變量。平均受教育年限=5*s1+9*s2+12*s3+15*s4,其中s1-s4分別表示中小學、普通中學、高中與高等學校在校學生數占比。
(6)市場規模(MSit)。本文用各城市的全部就業人數來度量市場規模,市場規模越大,對制造業的需求越旺盛。從科技創新角度來看,成果轉化為生產力不僅是專利的轉讓與應用,還涉及持續的調整與改進,市場信息的反饋是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基礎和推動力量。
三、實證結果分析
(一)基本估計結果
本文運用雙重固定效應模型對模型(1)進行估計,以檢驗科技進步、協同創新與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之間的關系,結果如表1中回歸(1)-(4)所示。
在表1回歸(1)-(2)中,未控制協同創新指標,科技創新變量TP的系數稍小;控制了協同創新指標之后,科技創新變量TP的顯著性明顯提高,并且回歸系數也明顯增大,說明如果不考慮協同創新的影響作用,科技進步影響效應的估計可能出現向下的偏誤,如回歸(3)-(4)所示。該回歸結果表明:第一,科技進步對各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具有顯著推動作用,當其他條件不變時,專利授權數量每提高1%,各市高技術產業產值平均提高0.363%~0.368%,反映出科技進步對高技術產業發展較大的拉動力;第二,協同創新對各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作用為負,當其他條件不變時,外地專利授權數量每提高1%,各市高技術產業產值平均下降0.731%~0.736%,表明協同創新對各市高技術產業發展不但沒有起到正面影響,反而產生了抑制效應,并且該效應甚至超過了科技進步的積極影響,前者約是后者的兩倍左右。
從理論上看,科技創新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作用機制主要有如下三大渠道:第一,科技成果轉化,當一項技術被運用到特定產品的生產時,科技成果真正轉化成了生產力,直接促進了經濟增長;第二,技術擴散效應,當以專利形式的科技成果被生產出來之后,人們對相關新技術的討論與交流增加,它不但提升了科技成果的知名度,促進了技術交易的增長,而且有助于新技術的擴散、消化與升級;第三,創新激勵效應,知識產權保護營造了良好的科技創新氛圍,當科技成果為創新主體帶來了良好的經濟收益時,創新主體及其同行的創新熱情和創新潛力得到最大程度的激發。如果不存在地區分割,上述作用機制存在并起效;但是,出現地區分割時,結果并非如此。首先,地方政府不改善基礎設施現狀,任由地理空間與距離阻隔技術交流以及科技與產業的有效對接程度,妨礙了科技成果的異地轉移轉化;其次,地方政府不著力解決跨地區信息不對稱問題,科技成果盡管受到了知識產權部門的授權,但賣家不能有效發布、潛在買家不能及時獲悉知識產權新增信息,大大降低了科技成果與需求的匹配程度;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由于地方保護主義的存在,各地政府均希望科技成果都能在本地創新并就地轉化,因為本地轉化能夠帶動相關產業的發展與本地就業、提高當地稅收基數,為本地經濟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所以往往人為設置出創新要素以及科技成果跨區域流動的行政壁壘,限制了科技成果的產出與異地轉移轉化。
實證檢驗的結果印證了上述影響機制的存在,表明科技進步的作用得到了較好發揮,但是區域協同創新乏力。深層次的原因是,地方自由競爭導致了長三角不少產業的重復性投入、粗放型發展和同質化競爭,不同地區之間差異化的產業布局遠未形成。[16]2019年4月初,南京大學和光明日報共同發布的《長三角地區高質量一體化發展水平研究報告(2018)》就提到,長三角地區的產業結構相似性指數均在0.9以上。這一點在高技術產業領域不但沒有幸免,反而更加嚴重,比如,長三角2/3的城市將新一代信息技術產業列為重點發展產業,30多個園區均將其列為重要發展方向。(3)
其他控制變量大部分具有預期的符號。對外貿易和外商直接投資對各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為正,且前者大概是后者的2倍:對外貿易每提高1%,長三角城市高技術產業產值提高0.442%~0.510%;外商直接投資每提高1%,長三角城市高技術產業產值提高0.259%~0.262%。特別地,出口貿易每提高1%,各市高技術產業產值提高0.376%;進口貿易每提高1%,各市高技術產業產值提高0.175%;出口貿易的影響是進口貿易的2倍以上。政府干預對長三角各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即政府干預每提高1個百分點,各市高技術產業產值提高23.2%之多,反映出長三角各城市對高技術制造業的重視程度和扶持力度均處于較高水平。此外,固定資本投資對長三角城市高技術制造業發展的影響同樣不容忽視,資本存量每提高1%,各市高技術產業產值提高0.549%~0.554%;但是,人力資本以及本地市場規模對各市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水平的影響卻并不顯著,前者可能與長三角各城市之間人才爭奪嚴重或者一些科技人才多地兼業有關,后者可能與各地生產的產品不僅僅在本地銷售有關。
(二)長三角協同創新的地區合作與產業合作
1.長三角協同創新的地區合作
基準回歸表明,地方各自為政是長三角區域協同創新不足的根本原因。那么,當前地區合作機制是否存在?本部分試圖考量地區合作存在與否及其具體的維度。首先將協同創新區分為兩類:第一,與省內城市之間的協同創新,用CI_ip表示;第二,與省外城市之間的協同創新,用CI_op表示。將上述兩個變量替代協同創新變量CI重新對模型(1)回歸,結果列示于表1回歸(5)-(6)中。實證表明,跨省協同創新顯著地抑制了長三角各地高技術產業的發展,而省內協同創新對其卻起到了促進作用;更讓人驚喜的是,省內協同創新對長三角各城市高技術產業的積極效應甚至超過了本地科技進步的影響、前者幾乎是后者的兩倍。上述結論充分表明,自然地理空間上的壁壘可以通過完善基礎設施、提高信息通訊效率等手段較好地在一個統一的行政區劃內部得到規避和分解,跨行政區的制度壁壘才是長三角創新協作中的真正難題和瓶頸所在。這反過來暗示著,如果長三角能夠形成跨省協同創新機制,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將產生不可小覷的促進作用。因此,協同創新很可能是未來長三角一體化進程中取得突破、形成合力,并推動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發力點。
長三角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優勢不僅在于其優越的地理位置、龐大的經濟規模和完善的產業結構,還體現在該地區擁有兩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上海張江和合肥,占全國的二分之一。上海是我國大陸地區GDP產值最大的城市,2008年以來,上海提出了建設國際經濟中心、國際金融中心、國際貿易中心和國際航運中心,2014年習近平總書記要求上海“加快向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進軍”。從目前來看,上海的五大中心建設取得了初步成效,《2017年上海科技創新中心指數報告》顯示全國三分之一的頂尖科研成果由上海創造。長三角另一個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合肥在2017年1月獲批,是全國第一個以整個城市為單元設立的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擁有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中國科學院量子信息與量子科技創新研究院、能源研究院、人工智能研究院、臨床研究醫院等重要載體,在信息領域、能源領域、健康領域和環境領域等多個領域瞄準世界科技前沿,目前已建成同步輻射加速器、HT-6M受控熱核反應裝置、環流器HL-1裝置、HT-7托卡馬克、EAST托卡馬克和穩態強磁場等7個大科學裝置,約為全國的1/3,后續還將建設加速器驅動嬗變研究裝置和未來網絡試驗設施兩個大科學裝置。為了識別上海張江和合肥國家科學中心在長三角區域協同創新中是否發揮了引領作用,文章又將省外協同創新(CI_op)進一步地拆分為既非上海又非合肥的省外協同創新(用CI_op_NSH_NHF表示)、上海的省外科技創新(用CI_op_SH表示)和合肥的省外科技創新(用CI_op_HF表示),放入模型(1)進行檢驗,如表1回歸(7)-(8)所示。
結果發現,非上海非合肥協同創新CI_op_NSH_NHF、上海協同創新CI_op_SH和合肥協同創新CI_op_ HF的影響均顯著為負,三者的系數絕對值依次遞減。有關上海在協同創新中的作用,該回歸結果具有兩大含義:一方面,上海在長三角創新一體化中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區域協同創新機制缺失因為上海的努力而有所改善,例如,在2016年上海64230項授權專利中,在長三角內部發生轉移的專利有5137項,占比8%(4);但是,另一方面,上海的引領作用尚未達到中央預設的最高目標,其與蘇浙皖之間總體上仍然主要呈現出相互競爭的關系,特別是在高技術產業領域,上海對長三角其他城市的影響力、輻射力和帶動力還有待繼續提升。此外,合肥在協同創新中所起的負面作用更小的結果暗示出,在未來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中合肥很可能將成為一個重要的載體和增長極。這主要是因為合肥作為安徽省的省會,是長三角乃至全國重要的制造業基地,它已經連續兩年成功舉辦世界制造業大會,擁有芯片、顯示屏、裝備制造、機器人、人工智能等 “芯、屏、器、合”新興產業的發展潛力,近年來通過發揮產業優勢、技術優勢、稟賦優勢和制度優勢,努力促進人工智能和制造業融合,可能已經激發出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的巨大能量。
2.長三角協同創新的產業合作
前文的分析表明,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分別促進和阻礙了長三角城市高技術產業的發展。本部分關心的是,兩者對其他產業的影響如何?即長三角各市的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在其他產業上是否存在合作?為了回答該問題,這里分別以第一產業、第二產業中剔除高技術產業之外產業以及第三產業的實際產出作為被解釋變量,針對模型(1)進行檢驗,結果如表2所示。
結果發現:對于第一產業,科技進步對其發展幾乎沒有太大影響,其系數很小且不顯著,協同創新的系數為正,但顯著性水平較低,資本存量與進口甚至損害了長三角第一產業的增長,市場規模的擴大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對于非高技術第二產業,科技進步的影響仍然為正,但系數相對于基準回歸略有下降,顯著性水平也大幅度降低,協同創新的影響由負轉正,結合基準回歸的結論可知近年來長三角各城市之間的競爭主要集中于高技術制造業,非高技術制造業存在合作跡象;對于第三產業,科技進步的影響為負、協同創新的作用為正,但兩者系數均較小且顯著性水平低于基準回歸,表明兩者對第三產業的貢獻有限,同時對外貿易、外商直接投資以及政府干預都未能對各城市第三產業產生影響,只有資本存量的影響顯著為正。上述結論進一步證實,長三角的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偏向于第二產業、特別是高技術制造業的發展,對第一產業和第三產業的作用微弱,這不僅說明了基準回歸結果的穩健性,也表明在過去相當長的時期內第二產業一直是長三角各地經濟發展的重點;此外,由于不同城市的發展水平參差不齊,長三角地區的整體發展重點轉移到服務業可能需要較長時間,短期內上海、南京、杭州等大型城市將繼續承擔發展第三產業的艱巨任務。
(三)穩健性檢驗
為了檢驗上述結論的穩健性,首先針對不同省份對基準回歸進行了分樣本估計,接著還選擇其他度量指標檢驗了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
1.分樣本估計結果
本節按照省份劃分樣本,考察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安徽、江蘇和浙江(5)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是否存在差異,以驗證前文結論的穩健性,表3列示了分樣本回歸的估計結果。
從表3可以看出,安徽、江蘇和浙江的回歸結果與基準回歸類似,即科技進步均推動了高技術產業產值的不斷提升,而協同創新的影響仍然為負。對比之下,浙江科技進步的影響作用最大,超過安徽和江蘇,安徽的又大于江蘇;單從協同創新的影響而言,它對安徽的負面作用最大,遠遠超過江蘇、浙江,分別是江蘇和浙江的1.85~2.01倍和2.37~2.65倍。這可能與安徽相對于其他地區而言科技創新成果體量不大有關,比如2017年,安徽授權專利數量僅為58213項,而江蘇和浙江分別擁有227215項和213091項授權專利,蘇浙幾乎是安徽的4倍。此外,盡管長三角兩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之一設在合肥,但是安徽因為地處中部及其產糧大省身份的定位,人均收入居中靠后,受周邊地區的虹吸效應影響較大,多年來一直是全國知名的人才和資源流出大省,高技術產業發展的創新要素基礎略顯薄弱。
此外,其他變量的估計參數反映出三個省份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模式存在較大差異:對于安徽,目前尚處于投資拉動階段,固定資產投資所起的作用巨大,對外貿易的影響也不容小覷,但本地消費規模的擴大卻帶來了負面影響。對于江蘇,高技術產業的發展模式趨于成熟,對外貿易、外商直接投資和政府干預均起到了非常明顯的積極作用,且其不再依賴投資拉動;但是遺憾的是,人力資本卻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起到了反作用,暗示著近年來江蘇大部分城市的人才流失問題可能普遍比較突出。對于浙江,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現狀一方面與江蘇類似,受出口貿易帶動較大,幾乎不依賴于固定資產投資,另一方面又與安徽相似,受外商直接投資、政府干預和人力資本的影響很小。三省的對比分析表明,蘇浙皖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存在著一些共性問題和相通之處,這些方面可能是今后長三角區域協同創新的重點和難點所在。
2.科技創新的其他度量
基準回歸中使用當年專利授權數量代表科技創新,但是,當年專利授權數量可能不能全面代表長三角各城市的科技創新水平,主要體現在以下兩點:第一,授權的專利數量代表著重大創新,而那些提出了申請但未得到授權的專利可能含有一些潛在而有待開發的新技術,在理論上可能會對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產生實質性影響;第二,使用“當年”專利授權數量度量創新只考慮了科技創新對高技術產業發展的短期影響,但是科技創新的影響還可能存在于較長期限之中。基于上述兩點考慮,這里使用專利申請數量TP、CI以及專利累計授權數量TP_accu、CI_accu分別替代專利授權數量TP、CI,代入模型(1)進行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檢驗發現,不論是專利申請數量還是專利累計授權數量,結果都與基準回歸高度一致,反映出指標選擇的合理性和前文結論的穩健性。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相對于基準回歸而言,TP_accu的系數更大、是TP系數的兩倍以上,CI_accu的系數絕對值也有所增大。這一方面說明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具有長期影響,科技創新將是長三角乃至全國長期經濟增長的不竭動力;另一方面也表明長三角城市之間的競爭關系由來已久,扭轉地區重復建設與同質競爭將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如果僅僅依靠單個或少數城市和市場力量走向創新合作可能收效甚微,亟須借助于外力推動或頂層設計才能實現長三角地區的協同創新,進一步彰顯了長三角一體化國家戰略的前瞻性、緊迫性和必要性。
四、結論與政策建議
本文使用滬蘇浙皖全境41個城市2010—2017年的數據,采用雙重固定效應模型,從實證上檢驗了科技進步與協同創新對長三角地區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的影響,主要得出了如下結論:第一,科技進步通過科技成果轉化、技術擴散效應和鼓勵創新效應促進了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第二,由于地理空間限制、信息不完全以及行政壁壘的存在,跨省協同創新機制缺失,但是蘇浙皖的省內協同創新機制已初步形成;第三,長三角一體化進程中,上海發揮了一定的引領作用,但在制造業高質量發展方面,它與蘇浙皖仍主要表現為相互競爭的關系;第四,目前長三角地區之間的激烈競爭主要集中于高技術制造業領域,在第一產業以及第三產業方面有所緩和,在非高技術第二產業存在合作跡象。
上述結論對科技進步、協同創新與長三角制造業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的政策啟示。第一,發揮中央及地方政府職能,推動經濟增長方式從要素驅動、投資驅動向創新驅動轉變,立足全球視野,統籌全球創新資源,力促創新要素集聚,規劃和支持建設重點科學研究中心與長三角創新集群,打造長三角高質量發展奠基地;第二,重視頂層設計,打破過去彼此割裂、以鄰為壑的狹隘落后觀念,組建跨省域的高級別行政機構,以區域協同創新為突破口,讓城市成為承擔科技合作任務的責任主體,共同努力將長三角城市群建造成為具有重要影響力和地位的世界級城市群,引領全國制造業高質量發展;第三,以上海為牽頭城市,遴選出三省一市綜合競爭性最強、增長潛力最大的高技術行業,作為長三角區域協同創新的試點行業,建立利益共享、成本共擔的合作機制,以項目為載體,尋找攻克科技創新協作難點的試金石,為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第四,圍繞G60科創走廊建設,以上海張江和安徽合肥兩大綜合性國家科學創新中心為依托,掃除創新要素跨區域流動壁壘,集結多方科研力量成立長三角產業技術研究院,創新科技成果的統計和考核機制,進行關鍵技術與共性技術的聯合攻關,推動長三角區域協同創新;第五,搭建政、產、學、研、金融和服務中介的交流溝通平臺,成立三省一市等高對接的科技成果轉化示范區,設立產業專項發展基金,用于制造業企業的技術研發、應用推廣、市場拓展、兼并收購等,推動長三角創新鏈與產業鏈融合發展,探索科技成果異地轉化新路徑,建設長三角創新型高技術產業體系;第六,整合各省市現有的資源和大數據中心,打造長三角科技成果綜合性交易平臺,按照應用屬性對科技成果進行分級、分類、編碼和打包,促進科技成果的有效轉移與多頻次交易,最大程度地放大科技創新對制造業高端化的推動作用。
注釋:
(1)https://www.anhui365.net/PostCenter/ThreadDetail/id/2621318.html。
(2)2020年初,深圳繼北京、上海張江和合肥之后成為全國第四個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詳見《深圳商報》2020年3月6日A03版次《深圳: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
(3)https://www.sohu.com/a/316012527_100098381。
(4)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19-05-15/doc-ihvhiews1945675.shtml。
(5)對于上海,只有單市的匯總數據、沒有下轄地區的細分數據,待估計參數個數超過了觀測值的個數,無法單獨進行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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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吳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