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

赫爾曼·黑塞

我在這寂靜、貧窮的村莊里唯一的小旅館住下來。只有我一個客人，一直住到深秋時節(jié)。我本想只在這里做短暫的休息，然后再橫過瑞士，去見識一下異國風(fēng)光。可是在那高原上有風(fēng)，空氣非常清澄，我再也舍不得離開了。高高的山谷那邊松樹成林，另一邊則是光禿禿的巖石。白天我坐在太陽照射得到的巖石上，或是坐在流水淙淙的山澗旁打發(fā)時光，澗水的聲音在夜里響遍了整個山村。最初幾天我如同啜飲清涼飲料般地享受寂靜，沒有人注視我，沒有人對我表示好奇與同情，我自由自在得如同一只高高在上的鳥，不久就把我的痛苦與病態(tài)的嫉妒，都忘得一干二凈了。我有時為了不能深入到山中去，不能攀登那陌生的山谷與阿爾卑斯山，不能走過那危險的山路而難過。不過我是非常愉快的，因為經(jīng)過幾個月的體驗與刺激之后，寂靜如同一座安全的城堡包圍著我，我又找回了那已被擾亂了的心靈，也認(rèn)識到我身體上的弱點(diǎn)，如果沒有快活的心情，那就要變得灰心而絕望了。

在山上的那幾個星期，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呼吸的是清澄的空氣，啜飲的是冰涼的溪水，看到群羊在峭坡上放牧，由夢幻般恬靜的黑發(fā)牧人伴隨。不時聽見風(fēng)暴掃過山谷，看見霧與云迎面而來。我注視在巖石隙縫中長出來的花朵，纖細(xì)而蒼勁，另外還有許許多多美麗的青苔。在晴朗的日子里，我喜歡爬到山上去，一直爬到對面的山頂，眺望那藍(lán)天下美麗如畫的群山景色，以及白雪皚皚，閃爍著耀眼銀色的田野。在靠近小徑的一處地方，有一泓小泉，水流潺潺，在晴朗的日子里，總可以看到有成百的藍(lán)色小蝴蝶，停在泉上啜飲。小蝴蝶并不怕我的腳步，要是我同它們開玩笑，它們就扇起薄絹般的小翅膀，在我周圍飛舞。自從我知道有小蝴蝶之后，只在有太陽的日子我才走那條路。每次都可以看見成群的藍(lán)蝴蝶，像是舉行什么慶典似的。

大浪淘沙摘自《生命之歌》上海三聯(lián)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