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呈

初中的時候,在老師的要求下,我們開始抄寫好詞好句。這個興趣很快變成我們的私人愛好,不再只是老師布置的任務。
抄寫的樂趣,有點類似于現在我們辦報編版。我的總結是,抄寫本要做得好,第一要素是字寫得好,但寫得好,并不單純是寫得漂亮,還要有韻。什么叫有韻?就是有韻律,有節奏感,讓人覺得有獨特的風格。而且字要是寫得偏密會顯得很奇怪,太疏松的話會讓人覺得信息量太少,因而產生廉價之感。第二要素是筆和紙要好,最好的自然是用藍色鋼筆水,紙質不能太滲水,也不能一點都不滲,要微微的滲,才能看得出筆勢。第三才是內容,我簡直要說,內容太不重要了。
最初的筆記本多數是獎品,那時候,學校喜歡用本子做獎品。
那些筆記本都很簡陋,中間還插有一些彩頁,畫著美人、風景或者寵物貓狗,印刷質量粗劣。這樣的筆記本流行了一些年之后,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也許是一夜之間,文具店里突然多了各種各樣別致的筆記本。
那大概是高中的時候吧,我們沒有去想這是社會經濟發展帶來的一個可喜的進步,只是大大地增加我們的零花錢在這方面的投入。
我買過一些特別好看的本子,印象最深的,是一個32開的硬皮抄,淺灰色的封面上畫著絮狀的云朵,拿在手里像一本書。那個本子讓我產生了一種特別糾結的心情,實在不知道該在上面寫什么才合適、才般配,如果什么都不寫呢,又覺得它的故事感不夠。
有一次同時看到兩本筆記本,都很漂亮,也都很貴。有一本更加光華燦爛,也更貴。相較之下,另一本只能勉強算上乘之作了。
我的購買力只夠挑選其中一本。思考良久后,我選擇了后者。但這個選擇令我最終后悔了,因為我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一種極致。
那本更貴的筆記本是在我購買力之內的、小范圍內的極致。在美與金錢的衡量里,我屈從于金錢,基本上,這說明自己的收藏級別較為“草根”,并不夠沉迷。
直到今天,我還有搜集筆記本的癖好,即使我們長年打字,那些到處搜集來的筆記本,多數也是空放著而已。
不管怎么說,我也是積攢了很多很多筆記本的。有一天看董橋的書,看到這樣一段:
黃裳先生說,小時候,他最喜歡在父親的書房里翻弄一本厚厚的album,暗藍漆布面,燙了很漂亮的金花,還是19世紀初萊比錫出產的。這本書里有拿破侖的棺材、威廉皇后的照片、巴黎的凱旋門、中歐小國的風光。他常常要父親解說畫冊里的故事。
“父親的書房”是好多人童年的幻想世界。
我覺得,把這段話里面的“album”一詞替換成“厚筆記本”,再把“父親”替換成“母親”或者“祖母”,基本上,就是我對于以后我的孫子或孫女的想象。這,大概也可以算是家學淵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