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世界

貝納爾·韋爾貝

“早上好！”廚房的門大開著，愉快地向盧克問候。

“早上好，看到你是多么幸福啊！”置物架上的各種餐具齊聲對他說。

必須承認，以前他是很欣賞這種殷勤的……

“一杯有許多淡奶油泡泡的咖啡加上吐司和果醬，會讓你提起精神的！”椅子一邊向后退以便離桌子遠一些，一邊說道。

但盧克越來越難以忍受這些友好的物件了，這個潮流已經變得太沉重了。隨著電子儀器的縮小，人們可以將話筒和聲音合成器安裝到任何地方。這些幾乎擬人的新奇玩意兒的出現，唯一的目的就是讓生活變得更加愉快。但是過了，真的過了！連最小的用具都開始自己拿主意了。襯衫會自己扣扣子，領帶會像蛇一樣自己系到你的脖子上，電視和音響爭吵著由誰來取悅屋子的主人……盧克有時甚至會懷念以前那些沉默的老物件，那些有開關鍵的物件。我們現在只能在古董商那里找到這些東西了。

“您對早餐不滿意嗎？”榨汁機用管家般擔憂的語氣詢問道。盧克突然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對著廚房的一套機器生氣是可笑的，也是無用的，但是他忍無可忍了。這天早上，家里的一切都讓他歇斯底里。

突然，收音機高聲說道：“現在播報今天的新聞，首先是天氣預報。”

“閉嘴！”盧克叫道，同時用眼神“凌遲”著收音機，后者馬上就閉嘴了。

但是電視機接了上去。“早上好，我真心祝你們擁有一個……”主持人帶著明艷的笑容說道。

家用物品們能說的話都是錄制在芯片上的，信息系統能夠對它進行轉換以便模仿人類的對話。最開始，這些對話還是簡單的，例如“是”“不”“謝謝”“請”。但逐漸地，程序越來越復雜，它們會說“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別擔心，會解決的”，以及其他所有中立類型的句子，來安慰一個郁悶的人。

“要更加友好，更加人性化。”這就是這些新奇玩意兒制造商們的座右銘。

“我受夠了這些會說話的物件。”盧克小聲地嘟噥著。

就在這時，可視門鈴說道：“門鈴響了！”因為沒有得到盧克的回答，它叫得更大聲了：“有人來了，門鈴響了！”

“我聽到了！”盧克說。

一張親切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

“盧克·魏爾倫先生嗎？”

“是我。有什么事？”

“我叫約翰娜·哈頓，來這兒是為了做一項關于優化女性機器人對話系統的調查。我在您樓下。我能上來嗎？”

盧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很遺憾自己沒有刮胡子。昨天他的電動剃須刀竟然想要在早餐中途為他刮胡子，結果被他煮進了粥里。他得去買個新的。

“可以，請進！”

結果，進來的金發女郎是個搶劫犯。門一打開，她立刻用手槍頂住了粗心的主人。3分鐘后，女訪客將盧克·魏爾倫綁在了一把椅子上，并開始洗劫他的公寓。

“怎么樣，魏爾倫先生，當我們被防盜門和可視門鈴的攝像頭保護時，怎么就變得不謹慎了呢？”這個名叫約翰娜的女子諷刺著他。

她抓起烤面包機，把它扔進了一個大包里，隨后她又抓起了咖啡機。

“救命啊！”咖啡機恐慌地叫道。

走廊里的門剛才夾住了她的手指，她野蠻地一腳就把門的合頁踢開了。

“停下，這只是一些物品。”盧克說。

“難道您就有靈魂嗎？”她嘆了口氣，同時拿起了錄像機。

“警察就要到了。”盧克警告說。

“沒什么可怕的，如果可視門鈴不叫他們，他們是不會來的，而我已經扯斷了可視門鈴的電線。”

可憐的可視門鈴剛才一直在努力撥打警局和消防局的求救電話，結果毫無作用，它沒發現自己已經斷了電。“對不起，盧克。”在多次嘗試后，門鈴說道。

約翰娜走近不能動彈的盧克·魏爾倫，帶著嘲弄的微笑說：“謝謝你的一切！”

盧克背后的繩子在刀的不懈努力下終于被割開了，他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公寓。沒有聲音了，就他一個人了。他應該感謝這個女強盜幫自己擺脫了這些討厭的友好物件，還是應該懷念那些曾經嘗試幫助他的機器呢？

他必須出門。無論如何，他不能忍受空洞和沉默。他下樓去了咖啡館，這個地方令人熟悉且安心。

“老朋友，你看起來不是很精神啊。”酒吧老板說道。

“是啊，我希冀發生某件事情。結果事情發生了，我卻后悔了。”

“你希冀了什么，我的朋友？”

“不再依靠那些新奇玩意兒。”

他身下坐著的椅子笑了出來，很快其他物件和客人也都笑了。

“在這種情況下，你應該完完全全是一個人了。我明白你的憂傷。來，我送你一份小吃。”自動花生販賣機說道。它給了自己一枚一歐元的硬幣，然后大方地遞給盧克一個裝滿了花生的盤子。

盧克仍然沮喪，走出咖啡館時，他抬頭就看到了早上的那個金發女子。膽子多大啊！在洗劫了他家以后，她竟然還敢在這個區域逗留。他心跳加速，心中一團亂麻。他沖著年輕女子跑了過去并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剛開始吃了一驚，但當她認出盧克時，卻顯得松了口氣。

“您知道嗎，我并不怪您拿走了那些物件，我甚至要感激您了。”盧克猶豫了。他不習慣在街上和女人搭訕，但必須承認的是，此時情況特殊。當她突然抓住他的襯衣領口時，盧克想問自己追上她到底是不是個好主意。一個干脆的動作，她撕開了盧克的襯衣并露出了他的胸膛。他是那么驚訝，以至不敢動也不敢說話。他只是用眼睛跟隨著女人直直向自己伸過來的手。

盧克的皮膚被劃破了。他以為自己會死去，卻沒看到一滴血從自己的胸膛里流出來。年輕女人在他勉強被紅棕色體毛掩蓋的皮膚上打開一扇小活動門，然后取出了一個人工心臟。

“您認為您可以用這個來愛嗎？”她大叫著將人工心臟放到了他手中，“多么無恥啊！在我面前的是一臺自以為能夠評價其他機器的機器，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您有靈魂嗎？”

她拿起人工心臟并將它重新放回了他胸部的小活動門里，然后重重地關上了門。之后，她絲毫不顧盧克變了的臉色，友善地撫摩著他的頭發。

“我也是，我也藏著一個呢，一模一樣的，在我的胸脯后面。地球上已經很久沒有活著的器官了。”她解釋道，“我們都是自以為活著的機器，因為我們的腦子里有這樣的程序以便讓我們產生幻想。花生販賣機和您之間唯一的區別就是，您還在做夢。醒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