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跡可畏

張勇

唐元宗時，呂元膺為東都留守。他在弈棋時趁對方長久思索時，為了不荒廢公事，利用空閑批閱文件。有一次，對弈的幕僚趁機取巧，偷換一子而取勝。呂元膺早就洞悉對方的作為，但他不露聲色地認輸了，還取出一些金帛，贈給該人，并將其遣走。旁人不明究竟：昨天還在一起暢快下棋，今日干嘛突然把人家辭退？

呂元膺對此不發一言，直到十多年后，呂元膺病危，臨終前才對他的子侄們說出此事。他說，這件小事本來也沒什么大不了，那人只是趁我不備，偷換一子勝我一局而已。我不是為此而不能容納他，我是預感到這種人“心跡可畏”，不可深交。

一個小動作，可能救了你，也可能害了你;可能成了你，也可能敗了你。關鍵在于，你的小動作，是怎么動作的。

康熙年間，一個年輕人在京城的一家書鋪看書。賬臺前，有位老先生正準備付款買書時，一枚銅錢從他口袋中滾落，掉到這個年輕人腳邊。年輕人見老先生沒發現，便悄悄挪動右腳踩住銅錢。等老先生離開后，年輕人迅速撿起銅錢裝入口袋。然而，這一幕恰巧被二樓的一位老翁看見了。他緩緩走下樓，跟年輕人攀談起來。原來，年輕人叫范曉杰，一直在國子監讀書。年輕人見老翁談吐不凡，還想多聊幾句，老翁卻冷冷一笑離開了。

第二年，范曉杰通過吏部考試，被派到江蘇常熟任縣尉。剛到地方，他就去上級衙門江寧府報到，謁見巡撫大人湯斌，可大人收了他的名帖，就是不見。10天后，范曉杰又去謁見，護衛官向他傳達巡撫大人的命令：“范曉杰不必去常熟縣上任了，已被革職。”“革職？我犯了什么罪？”范曉杰驚詫不已，迫不及待地追問。“貪錢！”護衛官回答。范曉杰辯解道：“我還沒上任，怎么會貪錢？一定是大人弄錯了，懇請讓我當面向大人澄清。”

護衛官進去稟報后，又出來傳達：“你不記得去年在京城書鋪中的事嗎？你當秀才的時候尚且愛一枚銅錢如命，今天僥幸當上了縣尉，能不絞盡腦汁貪錢嗎？”范曉杰無言以對。原來，那天書鋪里的老翁就是巡撫大人湯斌。只因貪得一枚銅錢，就失去了錦繡前程。湯斌的做法顯然非常英明，這樣愛錢如命的人一旦掌握了權力，可以想見其為害之巨。

不可否認，人是最善于偽裝的動物。有時會戴面具精心包裝自己，但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小動作，常常會泄露內心深處的秘密。這些小動作是一串密碼，能夠解讀人的習慣和品格。

蘇軾與朋友謝景溫出游，兩人一路相談甚歡。突然，一個黑影從樹上跌落下來，兩人定睛一看，發現是只受傷的小百靈鳥。蘇軾湊過去，發現百靈鳥的腿上有傷，可能就是因為這傷才使它從樹上墜落。蘇軾想將鳥捧起來，謝景溫卻大步走了上來，抬腿就踩了一腳。“兄弟，何必為一只驚嚇了我們的飛禽耗費心思，我們繼續向前走吧！”蘇軾面色凝重，一言不發，繼續和謝景溫向前走。一路上，謝景溫高談闊論、指點江山，好不瀟灑，而蘇軾只是偶爾應兩聲，全然沒了興趣。

郊游回來后，蘇軾便與謝景溫斷交。有朋友問蘇軾為何如此，蘇軾語出驚人：“輕賤生命之人，不可為友。”朋友不信，以為蘇軾另有隱情，蘇軾卻擺手道：“如果此人得勢，一定不會把人的生命放在眼里，很有可能做出損人利己、禍國殃民的事情來。”友人微笑著搖頭，仍舊不相信蘇軾的話。多年后，謝景溫成為一代權臣，殺戮無數，蘇軾也險遭毒手。后來謝景溫成了北宋有名的奸臣，時人皆嘆蘇軾果能識人。

細節是人內心世界的旁白。正可謂：細枝末節，時見閃光之點;點滴毫末，總有端倪可現。

（王殿芝薦自七一網 七一客戶端/《大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