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做到確保萬無一失,他毅然坐上本該由劉少奇乘坐的一號車。上車以后,陳老總對我父親說:“小老鄉啊,怎么樣啊?”他說:“沒什么,照常走啊。”陳老總就開玩笑說:“這一次你可要當替死鬼了。”父親說:“職責所在,無所謂了。”
作為歷史見證者,羅青長經歷了許多重大事件;作為中共中央調查部部長和中共中央對臺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兼辦公室主任,他是周恩來臨終前要召見的最后一位中央部級領導干部。在兒子羅振的眼中,一生充滿傳奇色彩的父親是一位嚴父,更是一位“于無形處建奇功”的無名英雄。
我家的表叔數得清
在國民黨的一份刊物上,曾經把康生、李克農與吳德峰并稱為中共情報系統的三大巨頭,形容吳德峰是“老奸巨猾”。羅振說,父親每每提起吳德峰,都懷著深厚的感情,說他是自己情報生涯的領路人。兩人的關系可以說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現代京劇《紅燈記》中有大家都熟悉的一段:“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雖說是,雖說是親眷又不相認,可他比親眷還要親……他們和爹爹都一樣,都有一顆紅亮的心。”據羅振講述,“文革”初期,父親在西安從事地下工作時的老戰友陶斯詠叔叔來北京看他父母,聽到這唱段后幽默地對幾個孩子講:“都有一顆紅亮的心是對的,但如果表叔數不清就亂套了,表叔就那么幾個,是有數的。”
那時吳德峰夫婦、陳養山夫婦、陶斯詠夫婦、蹇先佛、羅青長、于忠友、肖佛先等同住在曹家巷12號,也就是“住機關”。大家以親朋關系相互稱呼,住在一起親如一家。吳德峰是湖北人,羅青長是四川人,口音近似,他們就以表哥表弟相稱掩護身份,所以直到新中國成立后,吳德峰的子女見到羅青長夫妻還一直叫表叔表嬸。
在西安,羅青長的公開身份是國民黨38軍中尉書記員,而他的實際職務是吳德峰情報系統黨支部書記,負責聯絡和指導一些重要的情報關系。吳德峰建立的這個西安情報系統后來在蔣介石、胡宗南1943年和1947年進攻延安時為保衛延安、保衛黨中央發揮了重要作用,而胡宗南對身邊的陳忠經、熊向暉、申健他們三人并無任何懷疑,為培植自己勢力在1947年進攻延安前后還選派他們到美國留學。“后三杰”不僅功成身退,毫發未損,還由胡宗南出錢去美國深造,1949年新中國建立前安全返回祖國。這在世界情報史上也是極為罕見的。
西安歷險,保密箱經受生死考驗
工作隨時隨地都面臨著生死考驗,也有一些非常驚心動魄的故事。羅振說,父親講過一個西安歷險的故事。當時他們西安情報組織的一些機密文件,都保存在一個保密箱里。這個保密箱存放在一個地下黨員的家里,他后來思想發生了動搖,催促父親盡快把這個保密箱取走。當時,危險迫在眉睫,一旦保密箱落入敵手,會給地下組織造成巨大的危害。在請示了上級之后,父親決定冒著生命危險取回保密箱。
羅青長把保密箱取出來以后,到了接頭地點,預定和他接頭的單線聯系人陶斯詠過了時間還沒有到。而這個時候西安全城戒嚴,國民黨部隊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甚至小學生背的書包他們都要搜查。羅青長當時進退兩難,如果繼續在接頭地點等陶斯詠,可能會兇多吉少。所以他下決心,穿著國民黨軍官的制服,開始闖關。
他叫來一輛黃包車,把裝有機密文件的保密箱壓在座位底下讓黃包車夫直奔西安火車站。羅振說,父親回憶的時候說,多虧了那一身國民黨軍官軍裝,沿途的哨卡并沒有過多阻攔和盤查。在他的指揮下,黃包車一步步接近目的地,經過八路軍辦事處門口的時候,他示意黃包車夫稍停一下,多付了他一些錢,將他打發走了。隨后羅青長拎著保密箱疾步跨入“八辦”大門。在大門口,“八辦”處長周子健和他的夫人王平,還有陶斯詠正焦急地等著他,生怕他出現問題。“這一場西安歷險記雖然是有驚無險,但是給我父親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他以后一直攜帶著這個保密箱,一直到逝世的前幾年他把這個保密箱作為一個歷史的見證,捐贈給了八路軍西安辦事處展覽館。”羅振說。
甘當“替死鬼”,他說“職責所在,無所謂了”
新中國建立之后,1954年羅青長兼任總理辦公室副主任,后來轉兼國務院副秘書長,成為總理情報、對臺工作的主要助手之一。
1963年4月,國民黨特務制定了在劉少奇主席訪柬埔寨時進行暗殺的“湘江案”,經中調部、公安部全力偵破,破譯了密信,發現敵人設置爆炸點的具體位置。經和柬埔寨軍方、警方交涉、配合,起獲了國民黨特務設在劉少奇車隊從機場到皇宮必經之地爆破點的炸藥、雷管,抓捕了特務。時任前方安全領導小組組長的羅青長仍然不敢疏忽大意,為做到確保萬無一失,他毅然坐上本該由劉少奇乘坐的一號車,冒著生命危險確保劉少奇的安全。“上車以后,陳老總(陳毅)對我父親說:“小老鄉啊,怎么樣啊?”他說:“沒什么,照常走啊。”陳老總就開玩笑說:“這一次你可要當替死鬼了。”父親說:“職責所在,無所謂了。”總理對情報人員提出要求——有苦不說、受氣不叫、冒險犯難、埋頭苦干、舍己救人。父親用實際行動踐行了總理的教誨。羅振說。
羅青長晚年的另一身份是中共中央對臺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兼辦公室主任。羅青長曾在周恩來逝世后撰寫的悼念文章里回憶,周總理在彌留之際,抓緊時間向他詢問了臺灣的近況及在臺灣老朋友的情況,并囑咐“不要忘記那些對人民做過有益事情的人”。對于總理的囑托,羅青長盡其所能去做,關心烈士遺屬、遺孤,平反冤假錯案。如曾任臺灣“國防部”參謀次長的吳石中將,他可以說是潛伏在國民黨內部最高級別的人。1950年,由于叛徒的出賣,吳石和朱楓、陳寶倉、聶曦在臺北遇害。當時吳石的夫人及部分子女和他的社會關系仍在臺灣,“牽涉國家機密,不便詳告本人”,也由于其他多方面的原因,吳石的悲壯人生愈發成為不可言說的秘密。1972年吳韶成給總理寫信,總理、葉帥都親自過目并作了批示,羅青長派人去河南專門處理此事,落實政策,由河南省革委會發函追認吳石為烈士。
吳石去臺前,他的好友吳仲禧勸他留下來,吳石卻說“自己覺悟太晚,為人民做事太少,趁著未暴露去臺灣多為人民做點兒工作”。羅振說:“隱蔽戰線的人對名和利看得很淡,這就是信仰的力量。”
“巴山蜀水育英雄,虎穴龍潭見忠誠。于無聲處聽驚雷,于無形處建奇功。喜迎華夏飛騰日,坐待寶島入懷中。堂堂正正九十載,郁郁蔥蔥不老松。”這是羅振的三哥羅援在父親九十壽辰時所作,也是對父親羅青長一生成就的集中寫照。
“4月15日是父親逝世6周年。父親帶走了許多永久的秘密,但卻給我們留下永恒的忠誠。”羅振說。
(《北京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