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不必說錯過

葉傾城

永遠不必說錯過，正如這片無人的紅海灘。為了我，它已經等待千年。我在任何時候出現，它都是最美的。

在中年之后才遇見的我們，是彼此錯過嗎？一路上，我都在想。

盤錦的海灘上，生長著一種叫翅堿蓬的草。它在生長過程中，一次次被潮水淹沒，不斷吸取土地與海水中的鹽分，顏色逐漸加深，轉為紅色，到深秋，紅得發紫。78公里的海岸線，9萬畝的范圍，長滿了這種紅艷欲滴的植物，這里因此得名紅海灘。據說那場面，令人震撼。

看不到就看不到吧，我本來也是來公干的。清晨起來漫天大霧，午飯后霧氣慢慢消失，我四處逛逛，只見海灘上東一塊西一塊，像“非主流”們剪得亂七八糟、染得不黃不綠的頭發。翅堿蓬已經枯萎，間雜著高高的蘆葦叢。

鉆井工人對我說：“你這點兒來白來了，早一個月可好看了。”

我說：“怎么個好看法？”

他想一想說：“就跟畫片上一樣。”民間表達，純粹而精確。而畫片上，十月大片灘涂，像剛從染缸里撈出來一樣，如火如荼如浴血千里，美得動人，也美得猙獰。但我怎能說此刻的紅海灘不美？我一時起意，爬上高高的鉆井臺，腳下的井口散著濃烈的原油氣味。我眼前，自近至遠，是從來沒見過的，那么廣大的色塊，一片黃，一片綠，拼得很溫柔，宛如油畫。視線的盡頭，是寧靜的、灰藍色的海。暮意來得很早，才下午三點，所有輪廓都加深了，像用2B鉛筆重新涂過。

我站著，那么高，四海八荒，仿佛只有我一人。海風尖銳地穿透我，臃腫的羽絨褲頃刻薄如蟬翼，我卻有一種像要飛起來的暢快感。

我是游走在詩里。錯過了紅海灘的那一刻，我便得到了它的這一刻。我不后悔沒有看到它的盛年，只慶幸我趕在冰封三尺之前進來。它的青春不肯為我再來一次，它的中年，卻繾綣、沉著，如你。

你老了，你鬢邊有白發，唇角有滄桑，微笑時胸中有苦澀，落淚時眼底卻 有堅毅。我遇見的，是深秋的，正在漸漸枯萎的你。

永遠不必說錯過，正如這片無人的紅海灘。為了我，它已經等待千年。我在任何時候出現，它都是最美的。正像一直在等待我的，中年之后、暮年之前的你。

【賞析】

“為了我，它已經等待千年。我在任何時候出現，它都是最美的。”散文開篇即直奔主題，點明作者并未因為錯過紅海灘而感到遺憾，在作者心中無論何時，這片海灘都是一樣的美，從而進一步引出主題——永遠不必說錯過。文章從小處落筆，以景入情入理，一氣呵成，讀來如行云流水。在結構安排上也別具匠心，第一段和最后一段內容一樣，看似重復，實則起到強調作用，既深化了文章主題，又首尾呼應，從而使文章結構渾然一體。文章借景抒情，語言雋永，意境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