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突然寫起詩來很可怕。女人是先天的詩菌攜帶者。
2017年5月在浙江第一次見到冰水。
她代表會議來義烏機場接我。勁道的車,飛快的表情,利利索索對話。我心里想,這是一個把控能力不弱的人。熱情的接機者,順路帶我看了義烏小商品市場。一路上我們談的全是旅行,我注意到她神色中偶爾流露出迷離,思維有點小跳。
到了磐安的沙溪,天界告訴我,冰水多年一直做酒店管理的高管,文學博士,不久前回歸寫詩——噢,詩,一路上我們竟完全沒有涉談。可見詩多么善于隱藏。它并不像皮膚一樣緊貼我們的身體,倒是像沒有交叉前的閃電無聲無息。
不久前,突然寫詩?——我忽然來了興致。
一個人突然寫詩,他的精神與身體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像一個人突然提出競選總統(tǒng),像一個人倏然獲得了特異功能。這些年,不斷有前朝的詩人一批批復出。在熙攘工商社會的近年,猛然出列者也是不少,這位應屬本年度最新出爐。那么,拜讀一下橫空出詩的企業(yè)高管之大作吧:
《春天對愛情的一次描述》
一說桃花,桃花就謝了。
從虧欠的冬天蘇醒過來
春天更接近死亡。杜鵑在啼血
泥土覆蓋沉重的陰謀
而死亡不再是巨大災難
我們互相酬唱。排簫穿過身體
“西瑞克斯”,“西瑞克斯”
輕輕顫動。一支蘆葦壓向另一支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說吧,如何迫近空茫的情欲
壓制天空的紅潮
像這個春天。野花歡騰
我們解開衣襟,松動幽香
我用“老行家”的眼光挑剔,雖略有古氣,但仍感是一首算好的詩。結構流暢,節(jié)奏頓挫,語感也統(tǒng)一。最好的一句是“如何迫近空茫的情欲/壓制天空的紅潮”。我不喜歡具象的愛來愛去。
這首詩的時間標注是3月,應該恰是“突然”之初。
詩為什么忽然降臨?
這幾乎是一個無法猜測的問題。如同命運之于佛法,如同天穹之于暴雨,如同鐮刀之于深秋。
這也幾乎是一個連當事人也無法回答的問題。她會說,誰知道呢。心里一想,它就來了。把字一個個寫出,詩立刻出現(xiàn)。
山道上的小雨從地面下到山巔
小雨是低調的。一束束細羽毛碾壓草籽路
——《雨中林居》
她有很細碎的感覺。這非常重要:
我離她最近。她背后的安寧
在所有時間之外。
——《風的聲音——寫給女兒》
她也有抽象的能力。這超過了一般的女人:
爐火有仁慈的緘默
光,在菜蔬的領地收割冰雪
——《歲月》
她還有另一種內在的狠力,如烈女一樣的堅硬,這更難得:
只有死守真理的人
才會在火焰中燒成灰燼
——《今日小寒》
飛快讀過幾首詩后,我另眼相看。
應該說,那一刻我對詩的理解經歷了一次顛覆——一個從未寫過詩的人,竟然一步跨過了中國現(xiàn)代詩幾十年的探索時空。我究竟是遇上了一位突然出世的民間秀才,還是中國現(xiàn)代詩的熏染真的使每個普通百姓都被提升到了高空?
至少,這位突然創(chuàng)詩者,破解了一個關于詩的神話。誰說詩只呆在大詩人家里。詩不是起于生命嗎?像雷平陽說的那樣,它只是“針尖上的蜂蜜”,那么它就一定原藏于普天之花。如果是看不見的光,它一定會躲進每個生命的褶折。按克羅奇的《美學原理》:它就藏于每一次的“直覺品”中。人類每一次短暫直覺,都是一次長長的、被無數因素暗中規(guī)定了的創(chuàng)造。因此這位美學家說“直覺即創(chuàng)造”。詩(藝術)在直覺中已經基本完成,也就是說,創(chuàng)造發(fā)生于語言之前。天下誰沒有直覺呢。因此,詩注定附存在每個肉身與靈魂。
誰剛剛擦亮的匕首?
閃耀而新鮮的日子,被抽出。
——《一只鳥》
每一個人的心里,都藏著一把匕首。有的人一生也沒有抽出來。
藏于古井的月亮
像一枚碎銀。
——《月亮和古井》
在沒有寫詩的人那兒,詩和碎銀,一直都藏著。
那些默默的感受、內心的節(jié)奏、無聲無嗅的語感……它們從來都在,但并未顯形。這種詩的潛伏,在人類70億人中大致相似。藏于體內之詩,是一面最細的篩子,它時時搖晃,等待著粗糙的生命體驗的顆粒們被慢慢研磨——直到有一天,當最細的粉沫兒出現(xiàn)的那一刻,詩從最細的篩孔中飄下來了。它是暴雨的因子,是越來越飽含液體的急切之云,只等一陣恰巧的冷風,立刻結晶。
此時的冰水,橫刀立馬,嗖地抽出了她的鋒刃。
一個愛上橘子的人,懷里
揣著細小的太陽……
一半是隱喻,另一半
是無際無涯。
——《期待》
當久久隱匿于靈魂深處的血,順暢流出之際,詩在一瞬間與一個人全部的語言體系交融在一起,并以文字的方式顯現(xiàn)于他個人的全部字詞倉儲之中。于是,詩在“沒有”中,突然呈現(xiàn)!——幾乎把寫作它的人嚇了一跳。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文學博士,無數的論文,清晰的邏輯……一切都不管用了。當詩出現(xiàn),理性被擠迫得步步后退。一個人進入了詩,便忽然進入了另一個無比寬闊、無比痛快、無比松弛的世界。這個世界充滿了立體的動蕩、多向度的移動與每時每刻的不穩(wěn)定與柔軟……她在不知所措中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自由與舒展。從來沒有寫過詩的人忽然明白,她更屬于這個沒有規(guī)則、沒有邊際的好玩兒文體。而體內的另一個收斂的人、憋悶的人,正在漸漸遠去。
詩,像一個魔鬼,指著她的靈魂說:打開打開,打開你一切內存!
這就是冰水的“詩歌發(fā)生學”。
在21世紀之初的浙江沙溪,也嚇了我一跳。
后來呢。
一個突然寫詩的人,一瞬間脫離了無數世俗的人群。后來呢。
事情總是由“突然”,變成“慢然”,最后變成“自然”。
當他進入詩之后,他會發(fā)現(xiàn)身邊幾乎站滿了像姚明一樣高高的大個子。他們早已在NBA里打了一個賽季又一個賽季。這時候,他如果沒有成為班級里最矮的人,已經應該令他高興了。
冰水會不會說:高就高唄,繼續(xù)寫唄。
《花非花》
花穿透墻體。
它的名字縱身一跳。出其不意
運送腐朽與呼吸——
天氣紊亂。
扎眼的綠。嫵媚術,
在身體里卻找到了好時光。
女人把月光引向陽臺,
澆水,摘下四肢上多余的葉子。
花,深藏在腹下。
雪白的風,腳步很輕的夜,
流進水瓶。花,
與一把空椅相遇。
果然,看詩后日期知道,一個月后她寫出了早期的代表作《花非花》。
這個“突然”不久的人,已經能夠熟練地編織出各類先鋒修辭。她抖開了她的尖利與變幻。仿佛迎面一陣風,急切如絲,抽打在臉上的只是短短幾條,卻力道凌厲,抓痕隆起。她也許不知道,她的直覺竟然如此零碎。像一只猴子,急切跳躍的愿望從一個意象飛向另一個意象時甚至不打算稍事停留。她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如此凌亂與豐雜,不同質的事物同時浮現(xiàn)出來,手里像姚明同時拿著三個以上籃球而無所適從……
詩是一個遠比我們想象更不明不白的那個家伙。
我在自己的身體中站穩(wěn),
我的語言契合樹的沉靜與孤立,
在多瓣的空洞里擦去存在的灰塵
——《輪回》
是的,就像冰水在詩中說的那樣,她在自己的身體里輕輕地站穩(wěn)了。
當詩涌出意識表層所帶來的驚訝逐漸消褪,冰水飛快地確認了自己的詩意模式。
詩有三關。
這是我最欣賞斯蒂芬·平克的一段話。他說:“寫作之難,在于需要將網狀的思維用樹狀的邏輯通過線性的語言表達出來”。我稱之為詩的三關:網狀的思維→樹狀的邏輯→線性的語言。
她首先迎面相碰的,一定是語言。
詩與每一個體之間的遭遇是百分百的獨一無二。語言的轉換,發(fā)生得無聲無息。精細過程連寫詩人也無從猜測。
從最本質的意義上說,詩只是一種顯現(xiàn)。詩透過語言的縫隙,最大程度地泄露出一個人的思維方式與感覺方式,即生命與外部世界交融后的呈現(xiàn)形態(tài)與想象類型。這一過程還沒有正式進入語言。“詩到語言為止”這句話的有效率小于二分之一。
冰水顯然聰明,她的美術評論履歷讓她太懂得什么是意象派象征主義移情說……她來到第三關的時候,一邊是她所具有的大量快速的直覺。另一邊,必須將它們轉譯成文字。詩人必須完成的是一整套的、精致的、復合性的語言體操,即全部的直覺必須轉變成每一個字并精確地鑲嵌到每一行、節(jié)。謝天謝地,她竟然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這就是冰水式的、由三種元素構成的詩歌模式。
1、一種倏忽、閃跳的建筑詩體。
《花非花》跳躍、驚險的結構和迷亂的“語感”,冰水持續(xù)使用了很久一段時間。
這是她找到的、最適于她尖利直覺的招術。她最擅長的是在10多行、三四段的句子中,扭動幾個身段,或者直刺斜刺幾刀,然后抽身便走。很多人被她弄糊涂了,說她是夢幻魔幻……而我卻看出其間或許有很多語焉不詳。詩當然不可一律,但真正的好詩,其中的邏輯線索一定是有規(guī)則的。對于詩來說,10行以內難度不大。10多行就需要發(fā)生與轉換。最難寫的是20-30行的詩。尤其是抒情詩,這種體量在內部一般要轉曲數次,包括詩意的初起→延展→收煉等基本步驟,很考驗詩人功力。
從結構上,冰水詩的形式感很強。對于每一首詩的內部路線,她大都選擇了飄忽不定的非線性走位。這顯然更加困難與冒險。不能說她的每一首詩中的每一步都走得優(yōu)美,但卻很少敗筆。她極少讓人們在審美上感到意外的跌落或忽然讀出的不快。
①:花穿透墻體……
②:天氣紊亂……
③:女人把月光引向陽臺……
④:雪白的風,腳步很輕的夜……
這是《花非花》一詩的四段首行。從花→天氣→女人→風,這之間進行了幾層展現(xiàn)。將花與女人與事物揉在一起,實現(xiàn)了“花→非花”的轉移。
2、一種輕靈、松軟的中西混血語感。
最能辨識詩人的,是語感。語感可能是除了結構、詩意等大命題之外最大的、綜合性的標識與圭臬。它的最主要成份是兩大部分:一個是節(jié)奏,詩行內、詩節(jié)之間、字詞之間的平仄起伏、頓挫。另一個是詞語。也是所謂語言問題的核心。包括詞語的生熟度與新鮮度,還有冷暖的溫度、柔堅的硬度,也包括視覺與味覺的溢出。說了這么多,我還是感到無法把對語感的感覺全部說出來。語感沒有規(guī)律和格律可循,這一點正是現(xiàn)代詩的難度所在。
在語感方面,冰水像精心挑剔面粉中的小黑蟲,把每首詩的詞語一一選擇、放置得比較熨貼,使她的語感保持著大致穩(wěn)定一統(tǒng)的風格。但是我注意到,她的詩雖然含有不少似而非的半古半今語詞。但她必定做了什么手腳,竟然令讀者并不因此而感到矛盾沖突與混淆。這正是中西方語感雜交后的效果。
我想回到古代
毛筆代替鋼筆。絹帛代替紙張
用永和九年代替親愛的
我虛設一曲聲聲慢,虛設
郎騎竹馬來。把半夜的耳朵放在昨天
不聽閑言碎語
像貞女的荒原遺世獨立
——《失眠之夜》
“虛設一曲聲聲慢”是中式語感,“把半夜的耳朵放在昨天”是西式思維。“像貞女的荒原遺世獨立”則有點不中不西。挑剔地說,是不是可以更好呢。冰水過多的所謂“藝術修養(yǎng)”,是不是反而讓她顯得過于古典與做作呢。我找到一個例子:
總有一滴雨水會退回天空
就像你的名字退回你出生的母體
就像原漿的佳釀退回到莊稼
——《凝香》
什么叫“原漿佳釀”啊,太古典了。如果改成“就像酒退回到莊稼”,讀和看都是不是更好。
3、一種簡潔而小巧的變形抒情。
冰水的詩雖然有敘事,但她本質是抒情。
10-15行,幾乎成為冰水詩屢試不爽的固定體量。她常常使用中國畫般恬淡寫意,寥略幾筆后即刻轉場。這種揚長而去的手法,所切換的,有時是意象,有時是事件,有時是靜物,有時也是小抒情。在狹小的詩歌空間中,她表現(xiàn)得相當游刃有余,仿佛揮灑自如地拼接著各類套餐(有時也不乏勉強與游離)。正是由于材料的零碎與變幻的頻繁,使她的詩在閱讀上總是被額外地加速,很多慢讀者因此認定她是西方魔幻手法。
小巷要窄,只容一個人行走
……哈一哈熱氣,荒蕪的小巷就
多出幾棵白蔥
——《皤灘古鎮(zhèn)》
精致的冰水,把抒情隱藏得十分巧妙,以至于很難辨識。她把“情”切割到了最微小的單位,然后把它們悄悄埋到了敘事內,即類似所謂的中國式意境之中。但有時,她突然站出來,直接對著鏡頭說出一句話,又真摯,又平靜,又直白,當然有時也莫名其妙。那些地方,往往是她最中西合璧、最打動人心之處。
白是紋絲不動的沉默之影。
但梨花白的白,
有著酣眠的鋒刃。
——《桃花源里看梨花》
一個秋天夠不夠用來背叛?
我并不介意我的掌心出現(xiàn)飛翔的印痕
——《白鷺棲》
她的博士學位,并沒有過多地阻礙形象力。她對顏色的深入理解,甚至在白里面看到了刀鋒。這并不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她常常力道雄勁。她是一個使用整個秋天的背叛者,一個“掌心出現(xiàn)飛翔印痕”的人。
最令讀者喜愛的,一定是冰水詩歌中那些仿佛懸空的、總被飛快抽掉了中介物的小小詩內斷層。她頻繁而輕易地轉換場景的本事似乎與生俱來。在一首不足15行的詩中,冰水可以完成3-5次的意念轉換。有時,這種夾心三明治一樣的復合結構,甚至可以出現(xiàn)5-8個層次。如同一條魚,被意念切割十余刀之后,魚的脊骨卻依然完整。她仍然可以使整首詩收刮起殘部向最后的詩意進發(fā)。或許,她理想中的詩意本身就是零碎的,她并不妄想形成一條連貫的詩意線段。寫到這里,我真的感到冰水對我觸及的啟示是:詩,真是無窮神秘。
詩的秘密,幾乎無限。它在每一個路口,都先天地允許任意一種方向。假定詩有一個確定的終點,那么通向那個終點的,幾乎是所有道路的方向。更復雜的是,詩的終點并不存在,或者說詩的終點有無數個,它甚至可以隨時停下來變成終點。這說的是普通的廣義詩。如果把標準上升為“好”詩,那么這種無限性將會得到修改,上述所有秘密方程的解便會立刻少得可憐而仍不可知。
甫一出手,冰水便表現(xiàn)出純度較高的詩歌自洽。
她以清澈的文字、疏朗的排列、咸淡相益的滋味,還有她最擅長的閃跳節(jié)奏,突然躍到了中國現(xiàn)代詩不算低的坐標點上。而我,伴隨著對她的閱讀,內心卻不斷滋生出某些悄悄的挑剔。我仍然欣賞她2017年剛剛出馬時的那些仿佛更生猛鮮澀尖利的詩。
在詩歌發(fā)生學上,冰水幾乎構成了一個“突然牌”的奇跡。
她把頭窩進枕芯
為塵世供養(yǎng)另一個自己
——《經絡按摩》
在詩歌構成學上,她獨特而精當的詩體、語感、抒情,具有產生一流詩的可能性,但有些詩的內涵明顯弱于形式。從詩意范疇來看,她的起降點還過于分散。她的詩風經常在尖銳、凌厲與優(yōu)雅、平順之間游移。她常能寫出漂亮、透明的句子,但很難超越修辭的意義,還不能令人產生整體的、主題式的審美震撼。正如其自命冰水,實則稍顯溫潤。這一點悖逆,是否與她背后那個和諧的中國古典素養(yǎng)相關呢。
關于這一點,我想再細說一步:冰水所創(chuàng)造的詩意,就詩歌美學的指向來說,本質上是中國式的情懷。就人生哲學的范疇來說,其主、客體之間,物、我之間,意、境之間,本質是和諧的、順暢的,而非沖突的、撕裂的。她的詩,在修辭上是晃動的,但表情卻儀態(tài)端莊。就精神內核來說,她的詩在某些片刻或許出現(xiàn)狐疑,但衡定中更多的卻是篤信。詩中零碎閃爍的只是女性特有的直覺放縱,天人合一的完美才是她苦苦追尋的審美天堂……這些中西雙璧的因素,在冰水的詩中煞有介事地混雜著,整體上似乎吻合她文學博士、美術批評者的文化身份。而在我看來,這些傳統(tǒng)的文化因素,可能暗中把她拉向我認為的那種穩(wěn)重與平庸。
比梔子花還輕薄的身體
已經放不進另一支酒
——《與花雕書》
近一二年,冰水在悠然地寫著,似乎有著大詩人般的產量。我偶而讀到過,感到她在放大。初期那種閃動的結構,那種驚跳的冷語,慢慢在平緩。
在今天,能寫幾句詩的人太多了。青春期的騷動、生存路的不平,或者偶然以奇文書寫怪語,以文字瞭望星空,發(fā)發(fā)怨氣豪氣,抒抒胸襟與情懷。沒錯,這些的確都理應屬于詩的大范疇之內。不過,這只是說明他假借了詩的方式,與自己、與世界、與語言進行了對話。
真正的詩人,是一個整態(tài)的、生命的感知體,一種清純的、帶有自我慣性的直覺智慧,一套具有獨立空間規(guī)則、節(jié)奏與界限的語言系統(tǒng)。此三界,其實已經構成了詩的最高境界,也是詩人群體的基本章法。入此門界者,為詩人。此門之外者,為人詩。而詩人的內部層次,是看他向這個章法無限靠近的尺度與純度。
大詩人,最高意義上的詩人,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中,一個人的生命體驗與直覺智慧、語言系統(tǒng),已經形成了渾然一體的空間。在這個霧化的空間中,他構建出另一個平行于世的、抗衡于世的、另一個獨一個惟屬于自己的王國。這是一個具有異常影像、玄妙氣息、獨立味道的國度。他制訂出生靈的法則,安排著萬物的節(jié)奏。他不是先知,卻能夠把自己內心的影像放大到覆蓋整個世界的假設之中。這樣的詩人,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整編的軍隊。這樣的詩人,也許并不真實地存在,他是一個遙遠方向上的巨型黑洞,它發(fā)出的無形的、舔舐般的引力,卻會使我們一直內心深深向往。(——引自《徐敬亞答張無為十問》)
聰明的冰水甚至立刻明白了我尚未說出的話。她早就寫道:
夜色像一個侏儒。我的視線
使它不安。
……
玻璃窗有擦拭不凈的內疚。
——《光影記:在華北飯店》
冰水大概到了舉步思忖的時候了。一個詩人必須質問自己:你的生命基因在哪個方位?你的意識內存是什么類型?你的語言倉庫是什么體積,什么顏色與質地?最主要的要問:你為什么要寫詩?你究竟想寫什么樣的詩?你的詩想標示什么世界觀與人文方向?
《輪回》是冰水目前最長的一首詩。這一次,她不再躲躲閃閃地玩弄修辭,而是沉甸甸地直面生命與凡塵。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這位女詩人內心的攪動、敬畏、不甘與困倦、悲憫……
多少年了,余生有比荒蕪多七倍的寒冷,
我顫栗,我羞愧,我依賴對語言的感情,
我讓眼睛回到高高的樹梢。
……
我從前世歸來,仍可撫摸前世的相遇與苦痛,
時間穿過我的欲望匆匆趕路,
而我一次又一次以回憶的方式逃遁。
……
我站在風中,我聽得見河流沖出峽谷
又回望重巒疊嶂的喧鬧;我在酒中照見自己
漫長歲月中周而復始的容顏。
……
而我創(chuàng)制的只是屬于一棵樹的信仰,
靈魂不懼劫難,只與天空交歡——
虛無的晶體多么方便生命伸展懶腰。
——《輪回》
讀著這沉重如陰濕棉絮般的長句子,回想兩年前那個突然把玩起情愛小令的無憂女子,令人恍若隔世。一位突然從人群中躍起,沛然投身于詩火之中的靈魂,就這樣與詩構成了一對雙向扭曲的烏黑彩虹。我欣然看到,她身上酸雅的中式古典情懷正在消退,一種憂郁的、悲憫的現(xiàn)代意識正在孽生。因此可以說,每位詩人所寫出、所修改的,其實是兩部作品,一部是文字的像素,一部是自己的生命。
詩,是一道單行線的大門。對于人類來說,詩無可比擬,僅如想象中的陶醉迷宮,僅如深巨的黑洞。
我寄望《輪回》是這一鍋滾水翻沸之前的轟響與旋轉,并成為冰水再出發(fā)之自序。
2019年5月1日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