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味道

盛忠民

立夏，毛筍已經高過了人頭。但竹林里依然還有人像尋寶一樣，在地上的裂縫中尋找新筍。

當然，這個時候如果雨水充足，再來幾個響雷，黃須頭筍還是會偷著冒出來滿足你的驚喜。

我們驚嘆大自然的力量，向陽的山坡上，那些性急的嫩竹已經放出嫩黃的毛茸茸的枝椏書寫初夏，而冷不丁冒出來的筍頭卻悄然向天空伸展。

我們老家有立夏吃長腳筍的習慣。因為這樣的習俗，每當立夏，大家就不約而同地走進竹林，尋找那些剛剛趕出來的黃須頭筍。即使找不到黃須頭筍，如果能發現長得不高的活筍也好，仔細挖來，回到家中，剝去筍殼，整株煮熟。

整個過程，大家都會沉浸在一種愉悅之中。

煮熟之后，不用刀切，直接用手把筍撕成一條條的，稱為“長腳筍”。然后燉、炒、煮、焐，隨性而燒。

我家基本上是焐，拿來腌肉切塊，跟撕成的“長腳筍”一起，放進土灶臺的大鐵鍋里，蓋上氣蓋，然后鑊灶洞里，大火燃燒。我家鐵鍋的蓋子有兩種，一種是氣蓋，高高的像一個倒撲的大木桶；另一種是平蓋，就幾塊木板拼制而成上面一個手提把。

據我母親的經驗，氣蓋蓋住鐵鍋焐出來的長腳筍，香、鮮、脆，味道比平蓋子的好。不管母親怎么燒，反正都是幸福的味道。

我最喜歡吃筍，尤其是立夏的長腳筍。

碰到節氣早一些的年份，到了立夏，竹筍幾乎都已經放出枝椏，天氣也有些熱，于是我們盼望刮風。遇上大風的夜里，會刮落許多筍頭，一到早上竹林里就有好多人在撿筍頭。筍頭鮮嫩無比，是做長腳筍最好的食材。吃的時候青青脆脆，鮮美無比。

在我的記憶中，老家山里似乎總有吃不完的竹筍。竹子品種繁多，竹筍也就各式各樣。除了毛筍，還有象牙筍、孵雞筍、紅殼筍、石筍、細竹筍等，而這些品種里面又可以分出好些來。所有這些筍，到了立夏時節，自然都成了“長腳筍”的最佳食材。這也是大自然饋贈給我們的口福。

與“長腳筍”一樣，在我們老家，作為立夏的另一種美食，是立夏餅。立夏餅比中秋月餅要稍稍小一些，也沒有月餅那樣發膩的甜，所以許多人喜歡。

在我們當地，還有一個習俗，立夏時節，外婆家要送禮物給外甥、外甥女。

每逢立夏時節，在開滿黃花的鄉村路上，總能夠看見一些提著蓋有花毛巾的竹籃子的中年婦女。竹籃里都放著一些小孩的衣褲鞋襪，幾筒沾滿油脂的紙包著的立夏餅。

這個習俗，被當地人稱為“望立夏”，但后來這個習俗似乎并不局限于外婆看望外甥了，一些嫁了出去的小姑子，也會在這個時節回來望侄兒女。

客人來到了，外甥或者侄兒女家里的爺爺奶奶們便會勞碌起來。剝筍的剝筍，燒飯的燒飯。客人也沒有閑著，忙著給小孩們試著新衣褲、新鞋子。孩子們手里拿著立夏餅，嘴角沾滿了餅的碎末，不時伸出舌頭添幾下，滿滿的幸福洋溢在一張張稚氣未脫的小臉上。

立夏的兩樣美食中，我不太喜歡吃立夏餅，因為太甜。而“長腳筍”是我的最愛，何況還有讓我嘴饞的腌肉，吃的時候往往很難控制，吃到肚子脹了還停不下來。

時過境遷，許多節日的傳統美食現在已經被人們淡忘或者正在消失。但老家的“長腳筍”和立夏餅依然存在。

每到立夏時節，我經常會情不自禁地懷念這種老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