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識伍連德：百年前戰(zhàn)勝瘟疫的國士

龍在宇

第 一次聽說伍連德，還是10多年前。那一年去馬來西亞檳城，跟著導游行走在一條叫做珠烈街的老巷。在一個破舊的兒童玩具店前，導游漫不經心地說：“一百多年前，這屋子是間診所。在這行醫(yī)的，就是剛從英國歸來的伍連德醫(yī)師。”

許多人沒在意這句話，也有人多了句嘴：“誰是伍連德？”

導游是個馬來西亞華人，從業(yè)多年，一路上講起當地風俗典故滔滔不絕。這一次，她卻聳了聳肩：“他在馬來西亞并不出名。旅行社培訓時，說伍連德在中國很有名，帶中國游客時可以提一下。”

看來，無論在馬來西亞或中國，伍連德均沒有太高知名度。十多年前，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無法當場搜索。回到賓館后，這件事便煙消云散了。

幾年之后，在一份雜志上偶然翻到伍連德，才知這位生長于馬來西亞檳城的華人，竟是第一位華人諾貝爾獎候選人。他矢志不渝地在中國傳播現代醫(yī)學，被梁啟超稱為“國中能以學者資格與世界相見者，伍博士一人而已。”尤其在1910年，當中國東北爆發(fā)鼠疫，6萬多人被奪去生命，整個中國籠罩在瘟疫陰影下時，伍連德挺身而出，運用現代醫(yī)學的手段，阻止住了疾病的蔓延。

作別故鄉(xiāng)，回歸故國

伍連德祖籍廣東臺山，出生于馬來西亞檳城一個普通華人移民家庭。1896年，年僅17歲的他以所就讀中學第一名的成績，拿到英女王獎學金，遠赴劍橋大學學習醫(yī)學。歐洲求學期間，他先后到英國利物浦熱帶醫(yī)學院、德國哈勒大學衛(wèi)生學院和法國巴斯德研究所進修，系統掌握了現代醫(yī)學知識。

1903年，獲得博士學位的伍連德回到檳城，就在珠烈街上開設了一家診所。留洋博士，醫(yī)術高超，在人們想象中，他必會在當地獲得極高尊重與贊譽。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

伍連德不僅治病救人，也提倡禁止鴉片，還對流傳千年的中醫(yī)表示質疑。檳城雖遠在南洋，卻是華人聚居之地。伍連德的主張并未獲得廣泛認同，甚至引來嘲笑謾罵。幾十年后，伍連德離開中國重歸南洋，長時間定居怡保市，以開設私人診所為業(yè)，卻不愿回到故鄉(xiāng)檳城，很大程度也是因為那段并不愉快的青年時光。

1907年，伍連德收到一封改變自己命運的書信。大清帝國的北洋大臣、直隸總督袁世凱，邀請他前往天津，以滿腹所學貢獻故國。那時的袁世凱，正在直隸推進洋務運動，他聽人說起伍連德，認為像這樣的高材生，不應當在檳城小診所中度過一生。

伍連德欣然應邀，作別故鄉(xiāng)，前往從未踏足過的故國。不曾想，剛到中國就遭遇當頭棒喝。袁世凱在清帝國的政治斗爭中失勢，離開了京師，回到老家河南。這樣一來，伍連德的處境變得十分尷尬。在友人的幫助下，他只好自己在京城活動，最終受到滿洲權貴接納，出任天津陸軍軍醫(yī)學堂副監(jiān)督。

此后幾年，伍連德的日子過得還算悠閑，卻難以一展抱負。有同學去天津看他，只見他早已換下西服，穿上了清朝官袍，還戴著一頂配有假辮子的官帽。這番形象，與當年在劍橋求學時的意氣風發(fā)實在相去甚遠。

但是，蟄伏的英雄畢竟不是碌碌無為的官僚。當國家有難時，他立刻會展現出非凡特質，迎來一段輝煌。

地無完土，人死如麻

1910年10月25日，中俄邊境小城滿洲里的一間旅店里，兩名從俄羅斯回來的勞工突然暴斃而亡，緊接著，同院居住的房客，以及房東全都接連染病死去。幾人的癥狀都是發(fā)燒，咳嗽，然后咳血，染病時間不長，幾日之內便死亡，尸體呈通體發(fā)紫狀態(tài)，死狀凄涼可怖。

很快，瘟疫在整個東北蔓延。《東三省疫事報告書》如是寫道："地無完土，人死如麻，生民未有之浩劫，未有甚于此者。"到1910年底，清政府官方的疫情報告是：哈爾濱，死亡5693人;長春市，死亡5827人;沈陽，死亡2579人;北京、天津、上海相繼出現病例。

1910年12月24日傍晚，31歲的伍連德帶著助手和儀器，以“東三省防疫全權總醫(yī)官”的身份，踏上了這片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土地。

伍連德一行來到哈爾濱，眼前的景象讓他震驚：“到處都有人接耳議論，人們談論著高燒、咳血和突然的死亡，談論著路旁和曠野被人遺棄的尸體，還有不請自來的穿著制服的白人在那里調查這些死者的病因。”

染疫的人被送往隔離營，尸體被放進薄木棺材里集中埋在亂墳崗子，臨時雇來的護士，消毒工和埋葬工，沒有穿戴防護服也沒戴口罩。除了從奉天派來的兩名西醫(yī)和五名護士，大多數人對現代防疫檢疫知識幾乎一無所知。

伍連德認為，當務之急是弄清死因，而這必須得解剖尸體。然而在當時的東北，人們思想保守愚昧，聽說要開膛破肚，沒人捐出親屬的遺體。

幾天之后，伍連德終于獲得了一具日本女人的尸體。他親自上陣進行解剖，這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例有記載的病理解剖。經過不懈努力，伍連德在顯微鏡下發(fā)現了橢圓形的疫菌，從而判定這是肺鼠疫。

平息鼠疫，小城終老

伍連德當即向北京發(fā)去電報，提出初步的防疫措施：控制鐵路、公路，隔斷交通，以防瘟疫蔓延;隔離疫區(qū);向關內征聘醫(yī)生等等。

為了防止飛沫傳播，伍連德設計了一種用兩層紗布和一塊吸水藥棉制成的口罩，這也是中國人第一次使用口罩，戴上可有效阻擋飛沫傳染。

伍連德還向延續(xù)了幾千年的土葬習俗宣戰(zhàn)。他宣布，在非常時期，所有死者的尸體全部進行火化。因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消滅尸體內的病毒。

關于這場戰(zhàn)役，伍連德后來在回憶錄這樣寫道：“我扮演了一個龐大組織總司令的角色，給醫(yī)生、警察、軍隊，甚至地方官吏下命令”。

為了實行強有力的交通管制，清政府從長春調來一支1160人的步兵團，分管各個區(qū)域。重點疫區(qū)傅家甸的居民必須佩戴證章，四個區(qū)域分別為四種顏色，除非申請?zhí)貏e準許證，否則不能越區(qū)走動。除此之外，在城市外圍擔任封鎖任務的600名警察，被撤換后接受了防疫培訓，然后被分配到4個分區(qū)和防疫站。

1911年1月13日，清政府按照伍連德建議，在東北進入關內的必經點山海關設置檢驗所，對所有旅客進行為期5天的觀察期，無癥狀才可放行。隨著疫情的加重，檢查程度也在不斷加深。1月21日，又下命令：“將京津火車一律停止，免致（疫情）蔓延”。

經過四個月的奮戰(zhàn)，伍連德與其戰(zhàn)友終于在4月底使東北鼠疫得到全面控制。不過在那一場瘟疫中，6萬百姓被奪去生命，公職人員中，單長春一地就有166名衛(wèi)生人員染疫殉職。

不僅是成功平息東北鼠疫，民國成立后，伍連德依舊為在這個古老國度普及現代醫(yī)學而奔走努力。他與同行王吉民一起收集有關中國醫(yī)學發(fā)展歷史沿革的史料，以及近代西方醫(yī)學在中國傳播的相關資料，以英文編寫《中國醫(yī)學史》。在他的努力下，中央醫(yī)院（今北京大學人民醫(yī)院）落成開診，成為第一所由中國人自己興建的大型綜合性醫(yī)院，伍連德擔任首任院長。1935年，伍連德被提名諾貝爾醫(yī)學獎……

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伍連德在上海的寓所被戰(zhàn)火所毀，至愛的妻子也不幸離世。悲痛之余，他離開上海，取道香港回到馬來西亞。

南洋的暖風拂過橡膠樹林，在一座寂靜的小城中，伍連德又開起了私人診所。直到1960年，他與世長辭，享年81歲。小城中的人們，或許不知坐在診所內的這位長者，曾經從魔鬼手中奪回了無數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