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蘆，紅燈籠

劉麓軒

風乍起，卷起一地蕭條，嚴冬封鎖著這座大山下的小縣城。

車輪孤零零地駛在回家的路上，大街上店鋪緊鎖著門，鋪前同鋪里一樣冷冷清清。三五十米才見著個行人，卻也定是舉著鷹一樣的眼珠警惕著四方，凍得通紅的臉上掛著個灰蒙蒙的口罩。我試圖將往年這時候的熙熙攘攘與這番景象聯系起來，正想著，卻措不及防被冷風竄進了脊梁骨。

正是采購年貨的日子，本該是熱鬧非凡的牌坊下卻都熄了燈，巷里也少了些大爺大娘吆喝的嗓音。年味，在北風中無所適從。

就連小區里各家各戶的門楣上，也陰沉、陰沉得同窗頂暗淡的天色一般——像是少了什么——

燈籠。

本鄉似乎比南方的其它地方都更重視燈籠這么一件節日裝飾，逢年過節，建筑物臨街的一面都會掛上燈籠，一條街連成一條長龍，交錯的街巷便織成一片紅色的海洋。更有鄉言，誰家若是不掛燈籠，來年就討不得好運氣。

但誰都知道今年的燈籠比往年都難買，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長，今年的苦難，也較往年更為煎熬，相比下來，便顧不得這小小的風俗了。

七拐八拐，終是拐進了熟悉的院里。父親還沒來得及換鞋，就將車里的大包小籮扯出來往堂屋里搬，還不忘大著嗓門朝屋里喚聲“爹”。奶奶急促而蹣跚地跑來，握住母親的手，叨叨著些我聽不懂的家鄉話，還是她咧著的嘴最能讓我明白她的喜悅。

似是這特殊的年頭里兩道為數不多的舊景。

“爹，家里的燈籠——”，父親照例將兩個帶回來的大紅燈籠塞進顫顫巍巍迎上來的爺爺手中。爺爺接過，卻擱在了一邊。

“今年，就不掛了......街坊鄰居都買不著，到時候就我們一家紅著，怪別扭的......”爺爺又望向了我——“我這乖孫兒身上好像也少了啥子東西喲......”

爺爺不說我也明白——周爺爺的糖葫蘆。

若是往年，車會停在院子所在小巷與街相鄰的口子的石墩旁。我下車后，會風一樣地又奔回街上，周爺爺的糖葫蘆攤的靶子前。那靶子很高，糖葫蘆紅得耀眼，晶瑩的冰糖漾著誘人的流光，直把我口中的饞涎拉得老長。

“周爺爺好，麻煩來十串糖葫蘆！”“好嘞！”一開始，每次我都這樣說，時間久了，也不用我說了。周爺爺每次都會多給我一串，還要刮一下我的鼻子。竹簽接過手來，時常還伴著周爺爺那銅鈴似的笑響。我通常一口一個糖葫蘆，嘴里一邊啃著，一面抬頭望周伯，星子似的眼里會閃爍出十幾年來不變的、屬于孩子的純真爛漫，盡管近年來，他遞糖葫蘆來時，嘴邊的話漸漸從“小軒子真乖”變成了“長高了，大漢啦”。

父親這時方停好車，也會跟來與周爺爺拉拉家常——生意紅不紅火，或是周爺爺家孩子的升學、工作、天南地北。碰上他家外孫女在攤上時，還會塞包壓歲錢——“討個彩頭，討個好彩頭——”

今年，我們當然也是在巷口停的車。路邊的小攤都歇了業，自然也不見了糖葫蘆攤和周爺爺。我還是奔到街口徘徊了一會兒，渴望有那驚訝的一瞥，能望見那根高高的靶子，以及靶子下那位粗獷卻也和藹的老大爺。

又一股寒風飄來街上，仍舊只吹得我一人瑟瑟發抖。我只得悻悻然踱回家中。

無緣于蜷在沙發上、抓著糖葫蘆大快朵頤的享受，今年不知會少了幾多滋味。我只得呆呆地盯著窗外樹梢，也不知是看見第幾片枯葉落下，在空中打了多少個轉，又隨風不知飄到哪里去。回過頭來看電視里的人世辛酸，也像是寡淡得只剩了百無聊賴的空白。

“咚咚”，忽是一陣急促的聲將我從呆滯中驚醒——有人在敲門？我起身，父親已走到門前。

“周叔？快進來坐坐。”父親略顯驚訝。

我沖到門前，只見呼著白氣、額頂微微冒汗的周爺爺正站在門口，懷中的一大把糖葫蘆串與凍得通紅的臉相互襯映。

“之前軒子在街上轉悠，我看到了。”周爺爺抹了一把汗，“你們家好歹是我幾十年的老主顧了。我想著你家小軒子今年吃不到我這糖葫蘆肯定不好受，自個兒心里有股不自在，就趕緊給他做了一些，可以吃一陣子了。不然，軒子這個年就過得沒那么快活咯，是不，小軒子？哈哈哈！”周爺爺沖我擠了一下眼，一串糖葫蘆塞進我手里，滿院子都是他爽朗的笑聲。

“哎，哪用這么麻煩那么累，看你這臉，紅得跟燈籠似的——”

“欸欸欸，別使這一套，這點不要錢，不要錢......”

“欸，對了，外面多冷啊，進來歇會吧。”“免了免了，這..我都沒戴口罩....”“不打緊，左鄰右舍的，一家人——”眼見著周伯在父親的簇擁下進了屋，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臉上也笑開了花——他的大孫女已大學畢業，留在南京工作了。小女兒成了單位的一把手，今年還剛給他又添了一個小外孫子，他一直樂呵地強調，那大胖小子還姓周......火盆的光暈暖著周伯紅潤的臉色，就像那柜子上的紅燈籠。

周伯臨走前，父親將燈籠拿下一個，硬塞到他手里，嘴上不停地說著：“明年生意紅紅火火，討個彩頭，討個好彩頭。”

周伯提著大紅燈籠的背影漸漸遠去，我看著懷中一串串糖葫蘆，個個如瑪瑙，溫潤的紅色宛如往年爺爺家門前高高掛起的紅燈籠，融化著冬日陰郁的天色，為這小小的世界添上一抹暖意，就像是我熟悉的年味。我似乎看到全城上下都走出門來，迎著周伯提著燈籠走過一個個光禿禿的屋檐前，一戶戶人家便高高掛起紅燈籠，連成了長長的紅龍，順著街道逶迤而去，在天地相吻之處匯聚成紅色的海洋，潤紅色溫暖了整片天空。

燈籠依舊掛著，紅著，暖著，在這個格外寒冷的冬天，在這個灰蒙蒙的小縣城，在這些可愛的人溫熱的胸膛里......

我心想：是的，來年紅紅火火，一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