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方言中“不咋”的人際功能研究

師亞方

摘? ? 要： “不咋”在安陽方言中是一個比較有特色的語氣詞，從“不咋”標記的句子可以看出說話人的態度、地位、角色，說話人對事物的推測估計，體現了話語的協商建議策略，具有話語推進功能，“不咋”在表達說話人的態度方面尤為顯著。

關鍵詞： 安陽方言? ?“不咋”? ?人際功能

一、語氣詞“不咋”與人際功能

句末復合語氣詞“不咋”及類似的語言成分分布范圍較廣，在河南、河北、山東等地都有分布，但是在安陽方言中尤其普遍。“不咋”是一個完全虛化的語氣詞，來源于明末清初時期的“VP罷+怎么”這一句式，后來“怎么”合音為“咋”并且進一步虛化，與前面的“罷”融合成雙音節語氣詞“罷咋”，最后由“罷”音變為“不”形成“不咋”。關于安陽方言中“不咋”表示的語法意義，黃伯榮主編的《漢語方言語法類編》在描寫河南方言的語氣詞時指出“不咋”大致跟普通話中的“吧”相同，單用時有責備行動太晚并加以敦促之意。陳慧娟認為安陽方言句末的“不咋”可以表示“敦促”“請求”“無奈”“建議”“肯定”“欣喜自豪”“央求”“解釋”等多種語氣意義。辛永芬考察豫北浚縣方言中“不咋”在陳述句和祈使句中的用法，認為主要表示兩種語氣意義：一是表示說話人對事實消極認可，二是強調事實或事理顯而易見。學者從自己的研究視角、研究目的出發對“不咋”的語氣意義進行或多或少的分類。

前賢的研究為我們提供了具體的理論積累和實踐指導。系統功能語言學的創始人M.A.K.Halliday把語言的功能分為三類：概念功能、人際功能和語篇功能。人際功能主要表明說話者對所說內容的意圖、愿望、情感等，涉及雙方的態度，反映交際主體之間的社會地位和親疏關系。說話人在說話的同時會表明自己的立場、態度和感情，在話語中留下自我的印記，這就是語言主觀性的表現。本文的語料來源于安陽本土系列短劇《安陽說》（第一季），將語音材料轉寫搜集帶有“不咋”的會話語料進行歸納，按照“不咋”的人際功能進行分類闡述。

二、語氣詞“不咋”的人際功能

（一）“不咋”體現交際雙方的態度、地位和角色。

“不咋”經常用在祈使句和陳述句中，它在祈使句中的功能與交際雙方的角色有密切關系，在陳述句中的功能與說話人表達的態度顯著相關。

1.體現交際雙方的態度

說話人的目的不同，則“不咋”使用的先后順序不同。當“不咋”用在句中時，說話人先表達主觀態度后表達語義內容;當“不咋”用在句末時，說話人先表達語義內容后表達主觀態度。

（1）態度前移

①剛的：你倒不吃豬肉，我就可待見吃捏鍋蓋嘞肉。

楊陽：你不咋，是醉翁之意不在豬，還吃捏鍋蓋嘞肉唉，他可一身肥膘的啊。

當“不咋”表示指責挖苦不滿時，一般用在“代詞+不咋……”結構中，后面的述位部分表示對主位的負面評價，由于說話雙方關系比較密切，因此句中表達的挖苦諷刺的意味就有些戲謔之意。如果不加“不咋”，則句子表達的挖苦諷刺的態度需要通過句末的語調表達，而在句子中間加上“不咋”，則使句子在表達之初就帶有說話人負面評價的態度，即“不咋”的使用有使句子負面情感先于語義表達的作用。例①中語義的表達在次，說話人（楊陽）的主要目的是表達自己對聽話人的態度，因此“不咋”出現在代指聽話人的詞語“你”后面，直接表明自己對聽話人（剛的）諷刺挖苦的態度，后續表明說話人對聽話人的評價，聽話人接收到這種態度評價時會對說話人的態度及評價予以語言或行為上的反駁。

（2）態度后移

②欣欣：楊陽，楊陽，趕緊下來不咋。

當“不咋”表示命令督促時，說話人認為命令督促的行為在聽話人的腦海中本應該存在，但是聽話人并沒有按照說話人的心理預期行動，所以說話人在表達了命令督促內容后附加上了自己對說話人的態度。例②中欣欣催促楊陽下來，先表達催促的語義內容，在句子末尾加上“不咋”表明自己著急、不耐煩的態度，聽話人（楊陽）聽到這種語氣之后收到說話人不耐煩的語氣，所以會加快動作的速度，以免說話人的態度惡化。

2.體現交際雙方的地位

③楊陽：法國坑爹牌理療床，特價八千八百八十八，還送納米鞋墊。爸，這你也信？……碰見你這人不咋，一能頂捏三。

從說話人的視角來看，當說話人認為文中出現的兩方在某些方面存在差距時，往往會在劣勢方后面加上“不咋”，以顯示兩者之間的地位。如例③中，說話者（楊陽）的說話對象雖然是家庭地位比自己高的爸爸，但是楊陽自認為能夠識別騙子的騙術，對那種手段一目了然，聽話人（爸爸）卻相信這種拙劣的宣傳，因此說話人在心理上有優越感，認為自己在這方面強于聽話者。根據損惠層級涉及言語行為的命題內容，當命題內容有損于聽話者時，話語越間接就越有禮貌;當惠及聽話者時，直接的話語也是禮貌的。因此，帶有“不咋”的句子往往出現在語篇的后面，既說明了對方的劣勢地位，又不至于使說話者表達的貶損語氣那么直接，體現了一定的禮貌原則。

3.體現交際雙方的角色

④楊陽：給誰辦事兒？叫誰給你生孫的嘞？

主任：給欣欣不咋。

“不咋”在答句中一般會給聽話者提供新的信息，屬于對話中的給予方，并且其中蘊含說話人對聽話人責備的語氣，表示出說話人認為聽話者的疑惑是明知故問。交際雙方的角色不是隨意分配的，而是在具體交際情景中判斷自己與聽話者之間的人際關系的基礎上決定的。例④中楊主任是楊陽的爸爸，在家庭地位上要高于楊陽，因此在角色分配上屬于信息給予方，楊陽屬于信息接收方，在答句的末尾加上“不咋”不僅可以標明說話人的地位，而且楊主任認為楊陽應該知道問題的答案卻來詢問，在句末加上“不咋”表達了楊主任對楊陽不滿、責備的態度。

（二）“不咋”表達說話者對事物的推測估計。

當言語交際中，言者根據自己腦海中已有的信息或當前語境對事件發展前景做出推測或評估，表示言者對事件發生可能性及事件發展趨勢進行猜測的主觀評價。

⑤三兒：切，你懂啥的，那叫江湖救急，誰沒有那不各界嘞時候。

主任：可唄，關鍵是你孩的天天不各界。

三兒：恁都還真別把我往桿兒啷抽，別拿蝦皮兒不當海鮮，我回頭要是掙了錢兒不咋，先把咱那院門口兒掀咾。

“不咋”用在說話人表示主觀猜測的句子末尾，強化說話者推斷的主觀性。說話者的猜測估計雖然并沒有理論依據，但是加上“不咋”之后表達了說話人想象美好愿景實現后的喜悅心情。例⑤中三兒（說話者）雖然明白自己掙錢的希望渺茫，但是當主任貶損他時，他為了維護自己的自尊，推測自己有錢之后可以為本院做出巨大貢獻，并且將“不咋”放在假設的末尾，含有驕傲自豪的語氣。“不咋”表示推測估計時一般表達積極向上的態度，在下文描述假設實現后的美好愿景。

（三）“不咋”體現話語的協商建議策略。

交際雙方在話輪交換中，以協商建議的口吻推動話語進行，減少命令帶來的尷尬，使雙方更有效地合作。

⑥⑦三兒：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不就一輛車，我又不耶要你唉，瞧你諾尖頭樣兒。

楊陽：不耶那，你不耶剛跟的剛的哥提耶一輛車，借他嘞不咋，新個嶄嶄嘞，多神呢！

“不咋”可以用于表建議的句子中，在提出建議時含有強烈的肯定，這種建議是建立在說話者對聽話者了解的基礎之上的，因此說話人提出建議方案時雖然語氣強硬，但是并不會使聽話人造成誤解，因為說話人在感覺到自己說話語氣強硬之后會在下文提出令聽話者滿意的依據，使交際取得說話人想要的效果。如在例⑥中，說話人（楊陽）在聽到聽話者（三兒）上文的批評后，先給出對話雙方共同擁有但是聽話者沒有想起來的背景信息，然后提出自己的含有肯定語氣的建議，接下來說明自己如此建議的原因，該建議被聽話人接受，并且取得了令對話雙方滿意的效果。

（四）“不咋”在交際活動中具有話語推進的功能。

人的話語交際要有交際雙方的互動才能進行下去，有“不咋”標記的句子出現在答話的前面，具有承上啟下的作用。

⑦麗兒：無價之寶！

剛的：可唄不咋。這一回不咋，咱算是發了財耶。

“不咋”表達說話人對命題為真的必然性的看法或態度，出現在答話開頭的句子里。一般情況下與另外一個具有安陽方言特色的語氣詞“可唄”連用，表達了說話人對上一個命題的確信不移。“不咋”一般表達負面態度評價，而在表示判斷時則帶有積極的肯定意義，在交際中給予聽話者正向的反饋，同時引出自己要說的內容，是對上面命題在肯定基礎上的延伸。例⑦中，說話人（剛的）首先用帶有“不咋”話語標記的句子肯定聽話者（麗兒）發出的驚嘆，使聽話人半信半疑的態度得到肯定，讓麗兒相信挖出來古董之后一定是珍奇的寶物，然后延續同一話題、同一感情傾向進行解釋論述，想象得到古董之后自己的經濟狀況和喜悅心情。

三、結語

從語氣詞“不咋”的使用可以看出說話人的態度、地位、角色，說話人對事物的推測估計，“不咋”體現了話語的協商建議策略，具有話語推進功能，這些都是語言人際功能的具體體現。不管“不咋”表現哪種人際功能，它標記的句子都會表達說話人的某種態度、感情傾向，從上面的分析來看，“不咋”在表達說話人的態度、地位、角色時通常具有消極色彩，帶有對聽話人的不滿和責備;在表達推測估計、協商建議和話題推進功能時具有中性或積極的色彩，帶有說話人肯定喜悅的態度，由此可知，不同的功能對應不同的表達形式和主觀態度。河南安陽話中“不咋”的使用情形很豐富，可以表示多種人際功能，在日常言語交際過程中具有不可忽視的人際作用，表現出獨特的地方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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