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勝群： 從動畫編劇到繪本作者

秦艷瓊

東方娃娃首屆原創繪本獎優秀獎得主，新手爸爸，繪本愛好者，動畫編劇，作品曾獲臺灣國際創意設計大賽銅獎，浙江省大學生多媒體大賽一等獎，國家精品動畫獎，金猴獎等榮譽。

保育與教育：在首屆東方娃娃原創繪本獎的獲獎作品里，《燕子的旅程》有一個最顯眼的特征，那就是設計感強，而不是注重繪畫表現。這類繪本作品并不常見，為什么會選擇這種比較先鋒的創作風格？

袁勝群：的確有一點偏，一般繪本作者可能不會選擇這種風格。之所以這么做，最本質的原因是我不太擅長繪畫。

保育與教育：這個作品的創意很精彩，故事也非常有趣，而且剛好跟這種視覺呈現風格很搭，感覺天生就應該是這樣。它讓我想起了李歐·李奧尼，一位設計師出身的繪本畫家。

袁勝群：是的，我創作的時候也是往平面設計這個方向走的。插畫風格對美術技法的要求更高，相比之下，設計反而是我比較擅長的。《燕子的旅程》是先有故事再有圖畫的，一開始我想的只是一個關于點、線、面的故事，腦子里的畫面是一只小鳥在飛，經過了各種線條，這些線都在一個平面上。剛好燕子是黑白的，遠看就像一個小黑點，于是我用一個黑色的點來代表燕子，用一條直線代表平原，用不同的線代表山川、森林、落雨、光線等。

保育與教育：我女兒剛好處于喜歡玩象征游戲的階段，一個簡單的紙片對她來說就是一匹馬，或者一個會飛的東西，所以她讀這樣的書完全沒有障礙，并且很快會被你帶進來，玩這種“想象的游戲”。甚至我覺得，她更喜歡這種給她打開想象力之門的繪本。

袁勝群：那太好了！這本書就是我給自己的孩子做的，不過他才兩歲，還不會看，可能到三歲的時候就能看懂一點點。但是里面的點、線、面這些，我也沒打算讓他靠這本書去弄明白。我希望孩子們看這個繪本，能感受到什么東西像點，什么東西像線，并不需要明白什么是點，什么是線。所以我最后也沒有加任何解釋性的講解。

保育與教育：幼兒階段的美術教育實際上也是這樣，不是要去教孩子什么，而是要搞清楚不去教什么。你這本書就巧妙地達到了“不教之教”的狀態。剛才聽你說，這本書是為自己的孩子做的，跟孩子相處對你的創作有什么啟發嗎？

袁勝群：這本書的創作風格來源于我孩子的識圖卡片，就是那種幾個月大的孩子看的黑白卡片，上面有不同的形狀，我從中受到一點風格上的啟發。故事上其實沒有很具體的啟發，就是想到了這么一條線，就慢慢完善成一個故事。我本職是動畫編劇，比較喜歡寫這類兒童故事。其實我給我的小孩寫了很多故事，但是做成繪本的就只有這一個。因為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畫家，我又不太擅長繪畫，就沒去“搞破壞”。

保育與教育：你說你之前做動畫編劇，我仿佛又找到了答案。讀這本書的時候，我能明顯感覺到里面的那種戲劇性。這里的戲劇性，并不是場景、角色或者情節特別“戲劇化”，而是說，這本書特別開放，但又讓人有代入感。

袁勝群：有劇情感。

保育與教育：是這樣，特別引人沉浸其中。就像在劇場看劇一樣，一定得讓觀眾進入那個場域，才可以跟著演員去做夢——如果把戲劇比作一場夢的話。這幾年東方娃娃恰好在關注兒童劇，我們發現很多國際知名的兒童劇，也常常會把一個特別簡單的東西比如一根繩子或者一顆花生，當作一條路、一只燕子。更妙的是，實際上孩子們很快就接受了，而不是需要多么具象的、精美的、一比一復刻的背景、道具和服裝。我在看《燕子的旅程》時的那種快樂，和看這些兒童劇時的快樂特別像。現在看來，編劇的身份會對你的創作有一些幫助嗎？

袁勝群：會。編劇在故事的結構和完整性方面是有一定優勢的。這只燕子旅行的過程和結果，以及中間那些起伏，都是編劇擅長考慮的，在創作時我自然而然就加進去了。比方說遇到荊棘、下雨，然后雨過天晴，以及一些劇情上或者情緒上的起伏，這些在動畫創作時是一定要考慮的，放在繪本里我不知道效果怎么樣，反正習慣性地就這么做了。

保育與教育：是什么樣的契機，讓一個動畫編劇開始做繪本？

袁勝群：以前我也喜歡看繪本，但是感觸沒那么深。第一次真正認識繪本，是給我孩子讀胎教故事，讀到瓊·穆特的作品《石頭湯》，我被深深打動了，一度每讀一遍都要哭。后來讀了更多的繪本，越來越喜歡，于是就萌發了自己做繪本的想法。這個選擇可能跟我的專業相關，但更多地源于愛好，我喜歡做這件事。

保育與教育：我在看一些繪本的時候，也常常會有欣賞一部電影或者動畫片的感覺，甚至能想象到一個鏡頭是如何從遠處慢慢拉近的。從你的專業的角度，繪本跟電影或者動畫有沒有相似之處？

袁勝群：人是有想象力和關聯能力的，會把電影的鏡頭感通過想象關聯到繪本的畫面中。跟繪本相比，影視更易懂一些的地方在于它能用動態的片段去表達一個動作或者一場戲，繪本難就難在它是用靜態畫面去表達一個過程，而且很多繪本的畫面留白很大。

保育與教育：相當于只有那一幀呈現在人們眼前，但它需要有很強的講述故事的能力，所以這一幀必須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袁勝群：是這樣。小孩子看到這個畫面，通過想象力和關聯能力，他能得出這些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現在在干什么，他會腦補出整個動態過程，我覺得這是繪本偉大的地方。

保育與教育：就好比《母雞蘿絲去散步》，這本繪本的動畫感也很強。

袁勝群：那個繪本我也經常看，它的人物場景都是傾斜的、動態的，那種動畫感就更強烈。

保育與教育：它有一種牽著你往前走的感覺，看的時候耳邊仿佛還配著音樂，比如這只母雞慢悠悠地散步的音樂，經過磨坊時面粉袋子要掉下來的音樂……這就是你說的動畫感嗎？

袁勝群：是的。實際上，孩子看過幾遍繪本以后，他會自動把這個故事演出來，就像動畫片那樣，有音效，有動作。《母雞蘿絲去散步》的故事文本只寫了母雞蘿絲散步的路線，從頭到尾沒有提到身后的狐貍，但孩子在閱讀時卻能完整地理解整個故事。

保育與教育：是不是學動畫的人，他腦子里的故事不是一個文本，也不是單個的一幅又一幅的畫，而是一個小電影？我的意思是，雖然不一定會畫畫，但是你知道理想的風格和畫面是什么樣的，你知道哪些地方要呈現，哪些地方要留白，這可能是你跟一般的插畫家相比，更有優勢的地方。

袁勝群：我之前也試著跟一些插畫師合作過，的確遇到了這個問題。有些插畫師能把每一張圖都畫得很漂亮，但是最后變成繪本的時候沒有那種感覺。可見做繪本還是很有難度的。

保育與教育：某種程度上，這也是繪本編輯工作的一部分。

袁勝群：對，我覺得出版社的繪本編輯非常重要。

保育與教育：創作《燕子的旅程》時，你會先寫一個類似腳本一樣的東西嗎？

袁勝群：我會先把每一頁的文字寫下來，然后再配圖。基本上每頁想說的話寫完之后，我就知道應該畫什么東西，只是可能自己不能畫出來。像《燕子的旅程》，剛好我自己用電腦軟件就可以完成，試著畫完之后基本上也符合我的想法，就慢慢修改讓它更完整。

保育與教育：下一屆或許可以試著找一個畫家來合作。

袁勝群：下一屆應該還會來。我有幾個故事，希望能找到優秀的插畫師一起把它們做成書。

保育與教育：只要提起繪本，你一定要給人推薦的是哪三本？

袁勝群：第一本是瓊·穆特的《石頭湯》，第二本也是這位作者的作品，《尼古拉的三個問題》，第三本是宮西達也的《你看起來好像很好吃》系列。前兩本是因為故事非常感人，又富有哲學意味。第三本我喜歡的點在于它是一個系列，后面還出了動畫影片，把同一位作者的四五本繪本融合成一部電影，而且做得非常棒。這種創作的方向和形式是我非常想要學習的，他的繪本已經很棒了，同時可開發性很強。

保育與教育：可開發性是指？

袁勝群：它能開發成電影，還能開發成動畫，還有一些周邊，比如書包、文具、玩具之類。這個繪本的風格和系列性導致它的開發性很強，這是從商業角度的看法。

保育與教育：或許未來會有更多創作者像《你看起來好像很好吃》里的“恐龍宇宙”那樣，去設想更宏大的宇宙，成為繪本界的漫威或者星戰系列。

袁勝群：我覺得如果純粹做繪本，可以不用太考慮商業市場，繪本本身是最重要的。如果能有商業化的考慮，肯定是更好的，但是也不能強求。因為相對于動畫，繪本是一個紙質媒體，更自我，如果要強加一些商業的東西，肯定也會破壞它。

保育與教育：這里的“自我”是指繪本帶給讀者的體驗比較個體化嗎？

袁勝群：我指的是繪本的表現方式，有些可能比較寫意或者隨意，不會特別去設計一個形象，打造一個體系、世界觀之類。但動畫會這樣做，它會對主角有一個非常完整且具體的設定，包括性格、脾氣、長相、口頭禪、愛好、優點、缺點、家庭背景、社交關系、生活環境等細節。但是繪本可能就只是一個故事，讀者從中能感受到什么就是什么，創作者不會刻意去完善角色。繪本如果能衍生開發是最好的，有很多動畫電影，包括一些動畫劇集，都是根據繪本故事改編的，但是有些改編其實是拿了它的內核，像《你看起來很好吃》比較少有，它有一個完整的設計，包括故事、角色、畫風、場景等，以及作者貫徹的理念。

保育與教育：而不單是只有所謂的IP。

袁勝群：對。其實這個也是可遇不可求。

保育與教育：有一本繪本叫《植樹的男人》，也是從動畫片里選了那么幾十幅，做成一本書。

袁勝群：對，我知道這個動畫，好像是歐洲一個動畫大師的作品，獲了很多獎。那個動畫片很像繪本，反而不像動畫。如果你看過動畫片的話，你會發現它很寫意，動態感不強，好像是用彩鉛畫的，風一吹，整個畫面什么都沒有了，像繪本里的留白一樣，一個胡子飄飄的男人，一顆樹種子，就夠了，整個畫面很簡約，但又非常流暢、飽滿。

保育與教育：動畫和繪本之間，的確有很多共通之處，未來也會有一些融合。

袁勝群：應該會有，本身都是屬于內容這一塊，都是視覺化地呈現一個故事，現在好像融合得也比較多。

保育與教育：你的同學或者同行里面，還有沒有人做繪本？

袁勝群：應該沒有。基本上都是比較偏商業性的動畫、游戲等領域。

保育與教育：好榮幸你對繪本感興趣。

袁勝群：感興趣的人可能很多，我是剛好還在做動畫，又機緣巧合遇到了繪本。也希望自己能在繪本領域走得更遠、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