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庭鴻
董 靚*
劉 暢
近年來,致力于探索自然體驗過程所獲健康效益的研究成為包括風景園林學在內多個學科的前沿課題[1-2]。作為向公眾開放的以游憩為主要功能的城市綠色空間,城市公園是該領域的重要研究對象之一[1]。在不可逆的城市化和城市高密度發展趨勢下[3],相對現存數量較少且新開發受限的大中型公園,城市游園可能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親近自然的重要場所,其可能因用地面積較小、空間滲透性強、相對易于改造等特點而成為潛力健康資源[4-6]。過去40年,大量研究基本證實了包括游園在內多數綠色空間的健康促進作用,并在此基礎上構建了作用機制[7]。研究認為[1],綠色空間體驗過程可通過刺激心理-神經-激素路徑緩解心理壓力和精神疲勞,通過激發體力活動促進生理和心理健康,通過支持社會交往形成良好的心理和自感健康。然而,現實世界中這些理論上的“線性”機制并不是自動發生的,需要“綠色空間使用”這一中介機制激發有益健康的行為或改善生理心理狀態,進而才能實現健康效益的轉化[7-8]。關于綠色空間使用,行為科學領域的社會-生態理論(socio-ecological theory)認為其不僅是個體層面相關因素如性別、年齡、收入等塑造的結果,還受環境層面相關因素如面積大小、組成要素、設計布局等的影響[9-11]。這些第三方因素被稱為綠色空間自變量與健康效益因變量關系的調節因素(moderator),它們通過影響使用行為調節二者聯系的強度或方向[9-11]。鑒于此,為了有效提升綠色空間健康效益的轉化,有必要聚焦于綠色空間使用影響因素的研究[9]。
基于以上研究背景,筆者選取典型高密度城區成都市中心區的游園為研究對象,在初步證實游園使用所產生的健康效益的基礎上[12],對影響游園使用的社會人口因素進行了研究[6]。以上述研究為基礎,本文進一步定量分析游園環境特征與使用行為的關系,以識別影響游園使用進而影響健康效益轉化的環境特征。
1)研究范圍。成都是中國人口較為稠密的城市之一。截至2017年,其中心城區人口約657萬人、建成面積約371km2,人口密度約17 700人/km2,已超過高密度城市的門檻標準(15 000人/km2)[6]。作為中心城區的內核和腹心地帶,成都市中心區的人口密度已遠超該標準[6]。此外,受發展過程中形成的圈層式空間結構影響,該區域公園綠地以點狀和帶狀為主[6]。基于此,選取成都市中心區研究高密度背景下的城市游園使用具有典型意義。
2)城市游園。本文探討的城市游園是對用地規模較小的一類公園綠地的統稱,對應2017版《城市綠地分類標準》公園綠地中的“游園”[13]。為了確保后續選樣過程中標準統一,根據相關文獻[5]和地方規定[14],進一步在空間形態上對其做出明確界定:面積介于1 000~5 000m2之間(在此界定下研究范圍內大部分歸屬于原2002版標準中社區公園的居住區公園也被包括在內)、寬度≥12m、綠化占地比例≥65%、具有一定游憩設施,且與周邊環境有明顯邊界。
3)游園使用。游園使用是一個復雜行為,牽涉動機、頻率、停留時間及活動類型等。參考相關研究的做法[15],本文中游園使用泛指人進入游園空間并在其中逗留的行為,為了進一步查看環境特征與使用行為的關系,根據訪客的現場使用情況將其細化為不同使用方式,如放松減壓、社會交往等。
鑒于研究范圍內游園眾多、風格不一,且分布零散,有必要選擇若干代表對象進行深入分析。研究通過由技術分析-全面查看、實地調查-分類篩選、確定研究樣本3個步驟組成的“逐漸聚焦式”選樣流程[6],共發現85個游園符合預設選樣“標準”,并從中選定11個作為研究樣本,編號為S01~S11(圖1)。

圖1 樣本分布及平面圖
1)使用行為指標及數據來源。2016和2017年的3—4月,課題組進行了2輪共4個月的現場問卷調查。其中,采用半開放多選題“您在這里主要進行了哪些活動”獲取游園使用方式。通過對406份有效問卷(總數819份)的統計,顯示人們在游園開展的活動從主到次依次是:放松減壓、享受好天氣、社會交往、運動健身、植物觀賞、陪孩子玩耍及遛狗等其他活動。根據前文所述綠色空間健康效益作用機制(也是游園主要使用方式),選擇以放松減壓、社會交往、運動健身為典型行為指標納入后續統計分析。
2)環境特征指標及數據來源。針對過去環境行為研究中對環境特征關注的不足,Saelens等開發了公共游憩空間環境評價法(Environmental Assessment of Public Recreation Spaces,EAPRS)[16]。EAPRS方法及其結論已被廣泛用于相關研究[17]。近期,Peschardt等在丹麥口袋公園使用研究中將其用于確定所應關注的物質要素[18]。該研究在排除若干只適用于綜合公園的條目(如野生動物區)及出現于一個或全部研究對象的條目(無法在數據統計中將行為變化歸因于具體要素)后,將剩余的9/40項用于下一步分析。受此啟發,根據樣本的實際情況,本文采用8個EAPRS要素(表1)作為評價指標,并以現場觀察方法做出定性評價。除此之外,研究表明綠化水平、場地面積及形狀也可以影響使用者的感受和行為。綠化水平越高,其間發生的活動類型越豐富,審美和自陳健康評價越高[19];喬、灌、草的不同組合方式對使用行為具有顯著影響,如灌木圍合空間對休息放松行為的支持[18,20]。關于面積和形狀,研究發現場地面積越大越有利于滿足使用者需求(如安靜);場地周長/面積比值對使用行為具有重要影響,當過于細長或分散時使用感受會大幅下降,尤其是小型場地[21]。該形狀指數被進一步發展為場地面積/同等周長圓形的比值,進而將其控制在0~1之間,越靠近1表示場地越緊湊。因此,以上3個指標也被納入并采用現場測量方式獲取數據(表1)。
3)數據處理方法。主要為相關分析和聚類分析,前者用于描述環境特征-使用方式的依存關系(Sig.設為0.05),后者用于確認所發現相關關系是由環境特征還是游園本身引起,以減少小樣本量帶來的誤差[18]。聚類分析采用Ward's Method算法評估不同樣本的親疏程度。其中,如果2個樣本屬同一簇,表明它們之間相對于其他簇的樣本關系更親近(相似特征多);同一簇中樣本間距離的遠近同樣表示親疏程度,距離越近相似特征越多[18]。數據處理采用SPSS 19.0。

圖2 基于放松減壓顯著相關特征的聚類分析

圖3 基于社會交往顯著相關特征的聚類分析
城市游園主要使用方式在各樣本游園中的統計結果見表2。樣本游園的場地面積、形狀指數、綠化水平、EAPRS要素等環境特征的統計結果見表3。
如表4所示,“放松減壓”與地面綠化、人視綠化、地形變化、自然園路呈顯著正相關關系,與特殊植被、游樂設施、集散空間、園外景象顯著負相關;“社會交往”與硬鋪園路、休憩設施、游樂設施顯著正相關,與地面綠化、地形變化顯著負相關。“運動健身”與本研究中所考察的環境特征均不具備顯著相關性,因此不被納入下一步聚類分析。
為進一步確認影響放松減壓、社會交往的環境特征,以與其顯著相關的環境特征為變量進行了聚類分析,并結合表2、3實測數據對結果予以定性解讀。
1)基于“放松減壓”顯著相關特征的聚類分析。如圖2所示,第一步中S05、S10和S11聚成簇1。它們都具有正相關特征地形變化、自然園路、地面綠化和人視綠化。第二步中同樣包含上述特征的S04進入簇1,但負相關特征游樂設施使其有別于同簇的其他游園。對照表2、3實測數據,簇1中游樂設施可能是阻礙放松減壓的關鍵特征,具體表現為包含這一特征的S04相對于無此特征的S05、S10和S11有較低的放松減壓比例。不過,4個游園均包含的地形變化、自然園路、豐富的地被和灌木共同營造了利于放松減壓的游園空間。簇2由S01和S06聚成,其共同點是含有正相關特征地面綠化、人視綠化及負相關特征特殊植被、集散空間、園外街景;不同點是S01還具有正相關特征地形變化、自然園路。表2中,S01相對于S06有更高的放松減壓比例,可能歸因于其額外包含的正相關特征。簇3由S07和S08聚成,它們都具有正相關特征地面綠化、人視綠化以及負相關特征集散空間。參照表2,地形變化和自然園路的不一致可能是造成不同休息放松比例的原因。此外,簇2和簇3中在第二步聚成新的小類,地面綠化和人視綠化是其成類的原因,各自額外包含的特征是造成不同放松減壓占比的原因。簇4第一步中凝聚了S02和S03,其共同點是具有特殊植被、游樂設施、集散空間、較少地被和灌木等負相關特征。表2中,S02相對于S03有更低的放松減壓比例,可能歸因于其額外含有的園外街景這一負相關特征。第二步中S09進入簇4,其與同簇游園的共同特征是游樂設施、集散空間、較少灌木。S09包含的較多地被、特殊植被、園外街景等特征可能是造成其與S02和S03放松減壓比例差異的原因。
2)基于“社會交往”顯著相關特征的聚類分析。如圖3所示,簇1第一步中匯集了S01、S08、S10和S11,它們都包含地形變化這一負相關特征。對照表2中以上游園的“社會交往”數據,其差異可能來源于人視綠化(負相關)。或者說,較多的灌木圍合空間可能是阻礙社會交往的重要因素。第二步中S05進入簇1,除上述特征,該游園還具有硬鋪園路。這一顯著正相關特征的存在明顯提升了其中發生的社會交往活動。簇2由S06和S07聚成,其共同點是具有正相關特征硬鋪園路,不同點是S07還具有相對更多的灌木(負相關)和休憩設施(正相關)。S07相對于S06有較低的社會交往比例表明,灌木圍合空間對社會交往的負面效應相對于休憩設施的正面效應更加明顯。簇3第一步由S02和S09聚成,它們都包含正相關特征硬鋪園路、休憩設施、游樂健身。這些環境特征對社會交往活動具有明顯支持作用,其間的差異可能源于其他非顯著相關特征,如文化元素、特殊植被。第二步中S03進入簇3,硬鋪園路特征的缺失可能是其有別于同簇中其他游園的主要原因。第三步中S04進入簇3,其與以上3個游園的共同點是具有休憩設施和游樂設施,不同點是具有地形變化和較多灌木。這2個特征明顯使該游園的社會交往比例降低。

表1 環境特征-使用方式指標及數據來源
1)從現場調查結果來看,城市游園使用方式具有高度異質性(見表2不同使用方式的占比),并且這種異質性在不同樣本游園上的差異顯著(見表2同一使用方式在不同樣本游園中的占比)。此現象不僅說明不同人對城市游園的需求不同,還意味著游園自身環境品質可能對使用方式產生重要影響,如此便有進一步細分環境特征與使用方式關系的必要性。
2)從相關分析和聚類分析結果來看,地面綠化、人視綠化、地形變化、自然園路是支持“放松減壓”的重要因素,而特殊植被、游樂設施、集散空間、園外干擾對其有明顯負向作用。以游園為對象的2項國外研究也發現了相似規律[18,20]。對此,可能的原因在于環境偏好,當環境特征被人所偏好時起支持作用,反之則反[21]。環境偏好是環境知覺過程中產生的一種表示喜好程度的主觀心理判斷[22],已有大量研究對此進行了解釋和辨識,典型如瞭望-庇護理論[18]。具體至公園環境偏好,Grahn等過去30余年的研究將一般情況下人們偏好的公園環境特征總結為8個方面,按偏好程度從大到小順序依次是靜謐、開敞、自然、物種豐富、庇護、文化、瞭望和社會[21]。近期,Grahn等的研究進一步顯示,持有不同使用方式的人群偏好的公園環境特征具有一定差異[21]。其中,放松減壓人群更加偏好庇護、自然、靜謐等自然環境本身的屬性,強調人文屬性的文化、社會則不受此類人群歡迎,原因為放松減壓人群往往因身心資源的過度損耗只適合處理簡單關系,而人與自然相對于人與人的關系更為簡單。因此,本研究顯示的與放松減壓相關的環境特征可解釋為:地面綠化、人視綠化、地形變化、自然園路提升了游園的自然屬性,因契合相應人群的心理需求而成為被偏好的環境特征;與之相反,特殊植被、游樂設施、集散空間和園外干擾則因強化了文化或社會等人為屬性而不被此類人群偏好。
人視綠化、地形變化對社會交往有明顯的阻礙作用,而便于使用的硬鋪園路和具有強吸引性的休憩設施、游樂設施是支持此類使用方式的重要環境特征。該結論與另一同樣針對城市游園的研究結論較為接近[18],但不同于其他研究發現的高自然度環境特征對社會交往的積極作用[23]。結合上述環境偏好相關研究來看,對此可能的解釋是:以社會交往為動機的人群可能同樣偏好自然環境本身的屬性,但與之相比可優先滿足社會交往需求的環境特征更被偏好。當不可兼得時,如大型公園中的平緩地形和灌木造型在游園中演變為陡坡和綠籬時,便會成為社會交往的阻礙,進而相應環境特征的偏好評價變低。

表2 樣本游園使用方式統計

表3 樣本游園環境特征統計

表4 環境特征-使用方式相關分析結果
部分環境特征不能同時支持多種使用方式,如人視綠化在支持放松減壓的同時阻礙社會交往,而游樂設施等利于社交活動的環境特征對放松減壓具有負面作用。也就是說,同一環境特征對不同使用方式來說既可能是機會也可能是限制。鑒于用地規模有限,以提高城市游園使用為導向的規劃設計措施必須借助合理的規劃布局、空間組織等來同時滿足多種使用方式。值得一提的是,相對于社會交往和運動健身等,放松減壓對環境特征的反應靈敏度更高(表4中更多顯著相關的環境特征)。因此,應該區別對待不同使用方式,旨在滿足放松減壓等較為“脆弱”的使用方式的城市游園設計應謹慎選擇環境要素,精細化構建微環境。
研究的不足主要有以下幾點。1)為便于統計分析,環境特征指標選取時排除了若干EAPRS要素,這一做法并不意味著未被采納的要素對游園使用不會產生重要影響。此外,對此做出有或無的粗放評價可能帶來一定偏誤,如沒有發現運動健身與環境特征的顯著相關性。2)僅對游園主要使用方式作了深入分析,如陪孩子玩耍等其他方式也應引起研究關注。3)受研究成本限制僅選擇了成都市中心區11個樣本游園,基于特定地域有限樣本的研究代表性較弱。
體驗維度的綠色空間健康效益轉化依賴于使用行為的中介作用[6-8]。城市游園作為城市高密度發展背景下的潛力健康資源,為了有效支持實踐應用中游園健康效益的轉化和提升,有必要對其使用行為及影響因素進行研究。對此,本文研究結果顯示,游園環境特征對使用方式具有顯著的支持或限制作用,并且部分環境特征不能同時支持多種使用方式。該結果意味著,以提升城市游園使用進而促進其健康效益轉化為目的的設計應對措施,應根據使用人群的差異化需求,從建構材料、設施設備的選擇,及其空間形態、分布比例的確定等更為細化的環境特征入手,精細化構建微環境;同時,應立足城市游園自身特有屬性進行合理的空間組織,以更好地滿足不同人群的需求,使其效益最大化。
注:文中圖片均由郭庭鴻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