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平
付 鵬
自200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在《維也納備忘錄》[1]中首次提出“城市歷史景觀”(Urban Historical Landscape,HUL)的概念,2011年UNESCO通過《關于城市歷史景觀的建議書》[2],明確了“城市歷史景觀”及其“層積”的定義和內涵之后,“城市歷史景觀”的概念已經得到世界遺產保護領域的廣泛認同和大力推廣,而層級規律分析也成為城市歷史景觀方法研究的重要方向。經過十余年的發展,從“歷史景觀”視角出發的研究層出不窮,但主要集中于理論研究與實踐方法探索階段,既有的城市歷史景觀保護理論與方法仍然帶有較強的主觀性,且具有量化分析和動態適應性不足等缺點。因而,采用定量的技術方法來剖析和解譯城市歷史景觀的“層積規律”,將有助于歷史城鎮景觀保護從靜態到動態、從定性到定量、保護與發展相結合,從而走向科學化。
本文主要從2個層面對城鎮歷史景觀的層積規律進行分析:景觀要素層面與景觀格局層面。景觀要素作為城鎮歷史景觀的基本構成元素,是我們觀察與分析最直觀的對象,但是目前對于景觀要素的分類方式與方法繁多,故需在量化分析前制定統一的分類標準,以完整解譯景觀要素的層積規律;除了對構成要素進行分類分析外,景觀整體的空間格局也是反映歷史城鎮景觀演進變化的重要分析對象,它反映了歷史城鎮長久從事相關生產、貿易與社會文化活動,并與周圍環境相互適應、磨合所形成的景象[3],但在對歷史景觀格局的量化分析上,目前尚未形成系統的方法,故在進行景觀格局的層積規律解譯前,需確定其判定方式。
量化標準制定后,將歷史文獻、地籍輿圖、現狀測繪與相關規劃資料作為數據來源,在GIS平臺構建城鎮歷史景觀空間數據庫,將要素的空間信息與類型、形成年代、面積等相關信息進行一一匹配,另外在空間句法的分析平臺(Depthmap)上構建景觀空間格局數據庫,并進行集成度分析。
在數據庫構建的基礎上,對城鎮歷史景觀進行層積解譯,剝離、提取各歷史階段中城鎮景觀要素的組成與結構關系,確定歷史城鎮的不同發展階段(如形成期、發展期和成熟期等);對每一時期的特征狀態進行分析,與歷史事件、文化興衰、職能轉變等相關因素進行關聯,并對影響因素進行篩選,最后將空間與演進動力進行匹配分析,解譯其空間層積規律與事件的耦合動力機制。
明晰其層積規律與動力因子后,提出景觀要素與景觀格局的保護方法。在要素層面,重點景觀要素保護、傳統建筑肌理保留、歷史文化場所營造等措施是凸顯歷史景觀“層級性”的重要手段;在格局保護層面,還應依據其所處區位交通條件、周邊環境景觀條件,從整體格局保護、山水環境體現、內外風貌協調、城市路網銜接和內部空間串聯等方面進行考慮(圖1)。
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康澤恩(Conzen)便進行了歷史城鎮空間形態研究,他運用微觀形態理論(micromorphology)對英國諾森伯蘭郡安尼克鎮(Alnwick)[4]歷史地圖進行分析,在平面上標記形態變化的歷史痕跡、記錄變化的過程與結果。90年代,胡斯福(Hulshoff)研究荷蘭費呂沃地區時采用景觀格局指數描述景觀格局破碎化、邊緣化及整體化特征的分析方法[5]。進入21世紀后,隨著空間句法(Space Syntax)理論與分析技術的成熟,希列爾(Hillier)[6]與格里菲思(Griffiths)[7]運用空間句法分別研究了沙特阿拉伯吉達地區和英國倫敦近郊歷史地區的空間格局。
中國自2000年后,逐漸將GIS分析手段運用到歷史街區與歷史景觀的保護中。胡明星、董衛[8]提出將GIS技術運用到歷史街區現狀調查、保護規劃編制、日常保護和管理控制中;隨后,陳仲光等[9]運用空間句法從城市、街區和建筑3個尺度分析了福州及三坊七巷的空間形態結構;胡明星等[10]將GIS技術應用在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歷史街區中;詹慶明[11]、王成芳[12]等也運用GIS多因子評價、空間句法分析福州和江門歷史街區近60年來的空間形態演變。
可以看出,源自康澤恩學派的城鎮形態量化分析方法經過50余年的發展,隨著GIS、空間句法等技術的進步而逐漸科學化,為城鎮歷史景觀的分析與保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同時,將GIS空間分析技術、空間句法等量化分析技術運用到“層積規律”的解譯當中也是更加科學化的方式。
在城鎮歷史景觀要素選擇與分類的標準制定中,參考英國康澤恩城市形態學派在研究城鎮歷史景觀時提出的:可見的一切地物景觀是一個彼此關聯的復合系統,用從元素到整體的視角提出了形態分析的基本框架[13],并將城鎮平面解析為平面單元(plan-unit)、建筑類型(building type)、土地與建筑用途(land and building utilization)[14]。其中,“平面單元”是指城鎮中形態同質區域,由街道系統(street system)、地塊組合(plot pattern)和建筑平面組織(building arrangement)組成,具有相似的類型特征[15]。
結合康澤恩學派的城鎮平面解析與中國傳統歷史城鎮保護的要素分類,本文以形態學、類型學為基礎,將歷史層積要素劃分為建構筑物、空間場所和環境景觀三大類。在我國歷史城鎮中,各種人工建筑物、構筑物是城鎮最基本的景觀元素之一,從建筑的職能和平面類型上,又可細分為公共建筑(廟宇、祠堂等)和民宅建筑;“空間場所”為歷史城鎮中實體建、構筑物圍合或建構、筑物與自然環境要素相互圍合,不同類型的歷史城鎮空間又可細分為線型的街巷空間和具有停留休憩功能的廣場院落空間;“環境景觀”則是指歷史城鎮周邊的山川、林田及其內部的綠地、景園等自然元素,共五亞類(表1)。

圖1 城鎮歷史景觀“層積規律”解譯與保護技術路線圖
在景觀格局的判定標準上,引入空間句法的分析方法來對景觀格局進行量化分析。空間句法中的軸線分析是研究整體空間格局便捷程度的分析方法,它將城市空間分割為“小尺度”空間,并計算一系列基本變量來描述城市形態的具體特征[16]。比爾·希列爾提出的軸線法要求用“最少數量的最長軸線”來組構城鎮空間,故在分析歷史城鎮的空間格局時,不同時期的軸線圖便能很好地展現空間格局的演變過程。所以,空間句法本身描繪的是可達的開放空間,而歷史城鎮的空間格局也是由眾多街巷空間分割而成,故空間句法可較好地反映歷史城鎮空間單元的空間結構。此外,還能反映部分在整體中的聚集和離散程度[9],表達出空間的便捷程度。

圖2 龍興古鎮綜合現狀圖

圖3 龍興古鎮景觀要素空間數據庫
位于重慶市的龍興古鎮于2005年被評為第二批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古鎮內包括明清、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及20世紀80年代以后至今等不同時期遺存下來的建筑與街巷。其文化內涵豐富,文化線索眾多,是城鎮歷史景觀的杰出代表[17](圖2)。對其進行歷史文獻、地籍輿圖的梳理整合,結合現場調研訪談、測繪等資料,將龍興古鎮的各景觀要素在ArcGIS平臺建立空間數據庫(圖3),并對每一項要素的類型、建成年代、面積等信息進行一一匹配;在Depthmap軟件中繪制龍興古鎮空間格局的軸線模型。
通過數據庫數據統計與分析,可將龍興古鎮分為3個時期:形成期(明末清初)、發展期(清)和成熟期(清末至今)(圖4)。龍興古鎮真正開始形成與龍藏寺(后改名龍藏宮)香火興旺有關,圍繞寺廟便逐漸有了集市,也就是最初的草市,為形成期。隨后至禹王廟(后改名龍興寺)建成之前,便不斷有人搬到街上居住,場鎮規模逐漸擴大。禹王廟建成后,古鎮的核心空間已由原來的單一圍繞龍藏寺變為龍藏寺與禹王廟兩點并置的城鎮結構,此時為發展期。由于聚集在龍興場鎮的多數是明末清初的湖廣移民,在這里定居后,隨著家族的不斷發展,移民開始修建自己家族的祠堂,逐漸衍生出古鎮的宗祠文化,圍繞宗祠又形成前店后宅方式的線型老街,直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都以此時的布局結構為主,形成現在的龍興古鎮,這段時間都可稱為成熟期。
在景觀要素量化過程中分析數量、面積與類型,運用ArcGIS空間疊置與數據統計分析功能,計算并統計變化的具體數值(表2)。在3個時期的數據比對中可以看出,公共建筑與民宅建筑的數量和面積同步增長,這是因其形成、發展的內在文化聚集機制形成的。配套的街巷與廣場院落等空間場所也隨之增長,但在初期增長較為緩慢,發展期增長較為迅速。這主要是因為龍興場鎮形成了較為成熟的市集,吸引了更多的人來此定居、經商,整個龍興場鎮形成以商貿和宗教信仰并重的二元格局。在發展的中后期,整個場鎮的建筑、活動空間占比已經超過自然環境占比,這也是場鎮成熟的標志之一,形成較為成熟的集民居、商貿、宗教等職能為一體的綜合型場鎮。

表1 城鎮歷史景觀要素分類表

表2 龍興古鎮各階段景觀要素量化統計

表3 龍興古鎮各時期空間全局集成度分析表
整體景觀格局量化主要是借助Depthmap軟件運用軸線分析運算得到全局集成度,指標為全局集成度均值、最大值和最小值,來判定空間整體格局的演變過程以及空間的整合、便捷度。其集成度是空間句法分析中最多且最重要的一個參量,反映了系統中某一節點與其他更多節點聯系的緊密程度[12]。空間句法中使用集成度作為整體便捷程度的量化指標:集成度的值越大,表示該節點在系統中的便捷程度越高,公共性越強,可達性越好,越容易積聚人流。
龍興古鎮是以宗教文化、移民文化和商貿往來的交通目的而形成的整體格局,分析其3個時期的空間全局集成度(圖5),可以看出空間格局從形成到成熟都是以2條南北向街巷為構架,東側為過境道路,是歷史上經商貿易必經之路,西側是為龍藏宮而興起的龍興市集街道,也是龍興古鎮最主要的道路骨架。在古鎮發展過程中,從2條縱向的骨架上不斷派生出橫向巷道,來增加2條街巷的聯系,符合歷史發展規律,最后形成現在兩縱多橫、豐富多變的空間格局。從全局集成度來看(表3),3個時期的均值(0.533 47~0.647 23)和最大值(0.672 88~0.925 58)不斷提高,分別表明古鎮空間的便捷程度不斷提升,公共性也在不斷提升。集成度最高的集中在東側過境道路空間,龍興場鎮內南北向的主巷道集成度也較高,揭示出龍興古鎮自形成初始便搭建好的空間格局。

表4 現狀與保護規劃空間要素對比

表5 龍興古鎮保護規劃前后空間全局集成度分析表
探究歷史景觀層積規律形成的動因,需將空間變化與歷史事件、文化興衰和職能轉變等相關影響因素相結合,才能更好地揭示層積規律形成的內在邏輯與動力。在GIS空間數據統計與空間句法的量化分析下,結合龍興古鎮的景觀要素與格局變化最為顯著的時間點,提取歷史發展脈絡中影響層積規律形成的關鍵因子(圖6):在形成期,以龍藏宮為核心的古鎮格局初顯,建筑、空間、格局也都圍繞龍藏宮展開,通向龍藏宮的便道成為主街的雛形,但形態、功能較為單一;隨著龍興寺建成,古鎮由單核心變為兩點并置,整體重心南移,兩點之間民居、商鋪臨街而建,形成愈加明顯的街巷空間,串接龍藏宮與龍興寺的龍藏街初步形成,其他支巷空間逐漸出現,搭建起整個龍興古鎮的空間骨架;隨后湖廣移民,祠堂修建,商貿職能凸顯,古鎮進入多元文化并存的時期,交通空間、景觀環境需求提升,致使景觀要素更加豐富、街巷格局也日趨完善。
在歷史景觀層積規律解譯的基礎上,重點保留體現古鎮層積規律的傳統風貌建筑和空間節點(圖7)。另建立保護規劃的GIS數據庫(圖8),并通過量化分析來平衡整個片區景觀要素的面積與數量(表4)。現存的幾處公共建筑(龍藏宮、禹王廟和華夏祠堂)作為歷史層積規律體現最為充分的載體,將其劃定為重點保護對象,適當拆除歷史價值不高、質量較差的民居建筑和搭建建筑,增加游客服務中心、公共廁所等設施以提升古鎮旅游服務配套,共增加建筑(含功能調整)13個、面積400余平方米,整體達到數量減少、可用面積增加的規劃目標。街巷空間也是保護的重點,保持現有的街巷格局不變,延續古鎮傳統空間肌理,增加12處線型空間作為主要街巷的串接,提升通達性,形成富于變化而整體協調的空間形態。廣場、院落數量和面積的增加是保護規劃中對古鎮空間品質提升的重要手段,在保護現有開敞空間的同時,挖掘18處與歷史人文相關的場所空間,使古鎮場所呈現出“文化氛圍”。

圖4 龍興古鎮歷史階段剝離

圖5 龍興古鎮各時期空間全局集成度分析

圖6 龍興古鎮層積規律下的關鍵因子提取
在對古鎮景觀格局的整體保護上,為保護古鎮與周邊山勢地形、水系河流形成的“五馬歸巢”空間格局特征,協調古鎮傳統風貌與周邊場鎮建筑風貌,規劃特別將“重石巖”所在山體劃入核心保護控制范圍,予以重點保護,使其與古鎮形成“景觀”與“觀景”的視線聯系。同時將范圍以南大片農田劃入古鎮的保護范圍,作為古鎮生態環境背景與農耕文化特質的景觀載體(圖6)。另一方面,除自然與人工環境的融合,歷史景觀的格局還是在發展的歷史過程中逐漸形成的。因此,將保護范圍擴展至區域層面,結合對城市路網的調整,有意識地強化了古鎮歷史中為商貿往來而形成的格局特征。
對景觀格局整體性的保護同樣涉及時間的維度,需要通過對城鎮發展演變歷史過程的分析,把握城鎮格局的演進規律。在不同歷史時期和現狀的空間句法分析基礎上,保留具有歷史意義的街巷空間,打通盡端路,串接過境街道與主巷道,并與規劃城市路網相連接,以增加古鎮的整體通達性。從分析的結果來看(表5) ,保護規劃的全局集成度最低值(0.313 74)和最高值(0.918 71)都略有所降低,但是龍興古鎮的全局集成度均值(0.660 98)有所提升,表明古鎮的整體通達性有所提高,整體公共性也進一步提高。具體到龍興古鎮內部各條街巷,空間集成度均有提升,其縱向的主街藏龍街和祠堂街的空間集成度更有明顯提升,表明規劃后古鎮街巷的可達性與公共性較現狀有明顯改善。
綜上,通過保護規劃空間劃定與整體景觀格局的空間句法分析,保護方法不僅結合了“自然與人工”“時間與空間”的總體構成特征,延續了古鎮自形成以來的整體空間骨架,充分體現景觀格局的層積規律,還通過有效手段在空間的可達性與開放性上做出明顯提升。

圖7 保護規劃總平面圖

圖8 保護規劃前(8-1)后(8-2)空間數據庫
城鎮歷史景觀的形成與發展有其內在演進機制,簡單的經驗判斷難以準確把握復雜的要素關系。因此,積極推動歷史景觀的保護和規劃量化分析方法、程序、技術的研究和運用具有深遠意義。本研究不僅局限于利用GIS建立不同時期的古鎮空間數據庫及空間句法分析歷史景觀的層積規律,還充分利用統計、對比等量化的方式來指導保護規劃中的空間構成要素更替和景觀格局的保護與提升。
同時需要指出的是,歷史城鎮景觀是個復雜的空間和社會系統,可看作由可見的物質系統與無形的文化價值復合而成[18],其特征不僅體現在建筑形式、空間形態等物質元素上,還包括城市功能、社會結構、生活形態和文化內涵等非物質元素,僅依靠GIS和空間句法不能囊括傳統城市空間形態與城市活動的各個方面。因此,本文研究討論的只是歷史城鎮物質形態層面的量化分析方法和保護規劃思路,對于如何借助其他設計手法分析空間形態與非物質元素保護規劃的互動關系等問題,還需不斷結合實證研究進行探索。
注:文中圖片均由作者拍攝或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