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蓓

作者有話說:
有時在微博上瞧見讀者給我的留言,我會生出一絲奇異而溫暖的感動,像孤獨地浮游在太空里忽然收到了來自另外一個遙遠星系的友情回音。我寫這篇文,就是為了答謝這份遙遠的回音。這個初春里,希望我的讀者朋友都有一份溫柔而妥帖的好際遇,一年之計在于春,凡事都還來得及。
或許曾有猶疑,曾有猜忌,曾有分離,曾有痛楚,但陽光總算是照到了他們心底的同一個角落。
幸福雖晚,但終于徐徐而來。
【一】
幾乎每一個新實習生的到來都會引發大家的討論,若是一個帥氣又單身的男生,更會引發女同胞們的大討論。
許雯星去茶水間倒水,就聽見幾個女生竊竊私語、笑聲連連。
“新來的實習生簡直帥得我頭暈。上周看簡歷上的照片就很帥了,面試時看本人更帥。”
“聽說是××大學的,他有沒有女朋友?”
“還沒畢業呢,聽說是沒有。”
午休時分,雯星瞧見幾個女生悄悄地補了妝,果然,下午兩點,便聽前臺說“是你呀,好的,你跟我來吧”。素來高冷的前臺姐姐今天很是熱情,將來人一路領到總監辦公室。忙得昏昏沉沉的雯星從滿屏幕的文檔里匆忙地一抬頭,只見著一個頗有氣質的英氣背影,短發清爽利落。
總監與他想必聊得稱心,足足半小時才面色愉快地帶他出來跟大家打招呼:“介紹一下,這是本月來的第二位實習生,薛汀嶼。”
而本月來的第一位實習生就是許雯星,她已在這工作三周有余,儼然與高效嚴肅的辦公室氛圍渾然一體,少了許多初來時的學生氣。
歡迎聲此起彼伏,許雯星這才看見他的正面:那是極好看的一張臉。一雙標準的桃花眼,流暢的眼部線條,明明沒有笑,嘴唇卻是上翹的,眉梢眼角流動著波光瀲滟,看得不少女生紅了臉。
雯星心里卻是小小的吃驚:這男生怎么看上去好面熟?
薛汀嶼被帶到各個座位前跟同事打招呼。他們這種金融行業的公司素來繁忙,寥寥幾句招呼后,大家都開始忙手頭的事了。薛汀嶼被帶到她的桌前,總監介紹許雯星說:“這也是我們這個月來的新實習生——許雯星。”
“你好,以后還請多多指教。”他的神色里全然不見半點異常,令她心底也拿不定主意了:難道認錯人了?
晚上回家吃飯,雯星問媽媽:“你還記得好多年前你有個朋友在郊區的山里教書,我們跑他們學校去玩的事情嗎?”
“怎么?”母親做了大半輩子的教育工作,“那個朋友啊,后來就調離那里了……”聽雯星聊起薛汀嶼的事,母親也想了想,“或許是你長大后化妝變樣了,他認不出?”
“怎么會,我的名字又沒改,我們可是通過信的。”
母親很嚴肅:“難道是你越長越丑,童年時的小伙伴不愿意相認了?”
“你女兒哪有那么丑?”雯星照鏡子,“我狀態還行呀,今天還涂了新口紅。”
“明天周六,晚上在家吃飯嗎?”
“不在家吃飯,我去哪兒吃?”
老母親一聲長嘆:“唉,都這么大姑娘了,周末連個約會都沒有,還賴在家里吃白飯……”
雯星:“……”
賴著不走要吃飯的還有公司樓下那只胖乎乎的流浪貓Bingo。
周一中午,胖貓Bingo又像往常那樣來公司討飯吃。今天前臺姐姐不在,沒人給它開門。它氣勢洶洶地刨了半天門,也沒人理,只得灰溜溜地走了,留下一個胖而落寞的背影。
雯星從公司外辦了事回來,電梯壞了,她硬著頭皮爬樓梯爬到十二樓,只聽見有個溫柔的男聲在輕聲說“慢點吃,慢點”。
雯星走上去,瞧見薛汀嶼正溫情脈脈地喂那只流浪貓。他神色耐心,還摸了摸貓咪毛茸茸的后腦勺。雯星的目光忍不住追隨著他的側臉,又在他的目光飄過來的時候忍不住地躲閃。
薛汀嶼跟那只貓說話。
“你不能老流浪,得找個主人啊,要不,你就跟著我吧,我給你取個好聽的名字……叫‘狗子怎么樣?”
狗子……一只貓取名叫“狗子”?
雯星哆嗦了一下,忍不住轉過身跟薛汀嶼說:“喀,那個,它確實是流浪貓,你收養它沒問題。不過,它有名字,它叫Bingo。”
“Bingo?病狗?明明是只健康的貓咪,為什么要取名叫‘病狗?”
“……”
“我講的笑話是不是很冷?”
雯星點頭。
于是,薛汀嶼又摸摸胖貓的頭:“你看啊,我連個笑話都不會說,看來是撩不到這個小姐姐了,活該是只‘單身狗。”
雯星唰地臉紅了,忽然說這個干嗎,莫名的暗示著啥似的。她支支吾吾地退敗:“我走了”。
“等等啊。許小姐,有點冒昧,我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雯星怕了他:“那你就別問!”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薛汀嶼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
【二】
雯星回到辦公桌前半小時了還未能平靜,一顆心怦怦跳出了喉嚨。
“……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薛汀嶼問。
“我們今天上午剛見過。”雯星這么說,心里竟然期待他繼續問。
但薛汀嶼打住了,不問了:“那是記錯了。不好意思,你忙。”
“哦……”她有點失望,走出幾步又回頭,“薛汀嶼,你是不是在一個有很多竹林的山里小學念過書?”
薛汀嶼笑:“山里?沒有。”
雯星心里失落。回到辦公室里的她一面整理報表,一面卻無法抑制自己胡思亂想,那是一段早就失落的往事——
她小時候跟母親去朋友執教的學校。學校極為偏遠,她坐在汽車的后座,迷迷糊糊只見窗外的竹林連綿如海,山峰一重又一重。她在層層疊疊的竹海林影里睡過去。醒來時,母親帶著她,在一座破舊但是打掃得干干凈凈的小學門口下了車。
這座大山深處的小學隱世,卻不神秘。它被留守的三個老師和三十多名學生守護成一個清貧溫暖的世界。彼時,鄉村小學已有衰敗之勢,村里留在本地念小學的人不多。在大城市打工的家長,要么把孩子帶在自己身邊念書,要么就在縣城購房,孩子在縣城的學校念書。
村里人丁寥落,不少人要走很遠的山路來這里讀書。
母親的這位朋友一個人要教全校的語文和英語課程,每天還要擔心最小的幾個學生回家路上的安全問題,可謂是嘔心瀝血地守護著祖國的花朵。同為教育工作者,母親挺敬佩這個朋友,帶來了不少少兒讀物送給大家。雯星幫母親從車上把書一摞一摞拿下來,小朋友們興奮地搶著讀物,好像一群鬧哄哄又滿是生命力的萌萌的小動物。他們一哄而上搶了書,又一哄而散跑去教室和操場的各個角落里看書了。
雯星把最后一本書拿在手里,遞給角落里的一個小男孩。這個男孩,她留意很久了,比她小一歲的樣子,個子矮,臉蛋上滿是黑乎乎的手掌印,衣服領口和袖子都是黑的,褲子和鞋更是慘不忍睹的臟,唯有那雙眼睛是明亮的。
許多年后,雯星都記得他的眸子,安靜純潔的,與世間所有的繁雜格格不入。
那一次試探后,雯星死心了:薛汀嶼并不是當年的故人。但奇怪的是,就算他不是故人,許雯星還是忍不住地關注他,也察覺到他在關注自己。
比如,中午前臺姐姐在群里喊:“要點餐的同事,在群里吱一聲啦。”
這個時候,如果雯星看向薛汀嶼的座位,一定會看見他也回頭正望著自己;如果接下來她在群里跟大家一起點了外賣,那么,他也會報名,默契得她吃什么,他也點什么;如果她不點,那么中午下班后,她就會在電梯口遇見他,他也“很巧”地要去樓下餐廳吃飯。好幾次她在等電梯的人群里,一回頭,差點就碰到薛汀嶼的肩膀,他總是站在離她不遠的位置,保持著距離卻又不曾離開。
如此多細枝末節的溫柔與巧合撐起一張碩大而暖和的網,將她罩在其中。
他們似乎并沒有什么超乎普通同事之間的關系,卻又毫不尋常,曖昧如漂浮在小池塘水面上的浮萍,輕飄飄地撓得人心癢。
不多久的一天,學校選人去參加某校際比賽,系里的老師在大四的學生里選了許雯星。這是個絕佳的鍛煉機會,許雯星特意跟公司請了假。等到出發去參賽的前一天,帶隊的學姐藍菲建了個微信群。群里一共就三個人:藍菲、許雯星,還有最后加進來參加比賽的一個男生,據說是分校選送的。
許雯星一看那個男生的微信就蒙了:居然是薛汀嶼。
“沒聽你說也去比賽啊。”
“怎么樣,驚不驚喜?”薛汀嶼略有得意,仿佛這一次比賽是與她的旅行。
一路上,薛汀嶼的話不多,卻在出門時提前叫好車,行李從來沒讓她們兩個女生拎過,聯系酒店和司機等一應細節處理得有條不紊,處世成熟細致,連一貫挑剔的藍菲都對他刮目相看。
比完賽后,回程的航班訂在了晚上,還余下大半天時間。薛汀嶼提議去當地的名勝古跡走走。雯星一聽,頭都大了:“比賽這么累了,真心不想逛了。”
藍菲卻和薛汀嶼一拍即合,她還對雯星說,“你要是走不動了,就讓薛汀嶼拉著你的手走。”
雯星的臉還沒紅,薛汀嶼的臉先紅了。
逛古跡公園的一路上,她們備受薛汀嶼的照顧。他幫忙拿包,買門票,拍照,事無巨細,一應體貼。藍菲笑嘻嘻地打趣說:“薛汀嶼做事這么細心,是不是被之前的女朋友給調教出來的呀?”
薛汀嶼笑得有點害羞:“我哪有女朋友,我也不是對誰都這么細心的……”
當然,后面這半句話,他說得很小聲,只讓雯星聽見了。雯星的臉蛋不爭氣地又是一紅,硬生生裝作沒聽見。
這幾天來,薛汀嶼有意無意的照顧似乎都在暗示:他對雯星的感覺,不只是校友,更不只是實習的同事。
藍菲半真半假地試探薛汀嶼:“找不到優秀的女朋友?我們這就有啊,你看雯星又美又可愛,和你多般配!”
話挑明到如此份上,薛汀嶼卻稍有閃避地應付藍菲:“學姐,你這么說,許雯星要不高興了,追她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挑都挑不過來呢。”
就這樣似有若無卻又閃躲,令本來安心拿他當個普通同事和校友的雯星心中越來越在意。更沒料想到的是,三人逛了大半天,在便利店買飲料喝的時候,他開手機付款,雯星瞄了一下,意外地發現他的支付軟件的頭像很熟悉。雖只是一秒鐘不到的一閃而過,雯星卻看得心里一驚:那,那個頭像,不就是她小時候遇見的那個小男孩嗎?
果然是他!
那他為什么不相認,還故意說自己沒去那所山里的小學念過書?
【三】
那男孩接過她的書,眼神是一片寂靜,他沒說“謝謝”,只深深地瞧了她一眼,懷揣著書閃身走了。
自那一刻后的兩三天里,雯星總覺得有雙眼睛在默默地關注自己,而只要她一回頭,便果不其然地會看見男孩遠遠地站著的身影。她一看他,他就窘迫地把目光收回去,裝作專心在看書。
離開學校那天,母親買了許多糖果等零食送給大家。男孩也在人群里,用眼神默默地送她們走。那時她還小,不懂所謂離別的苦痛,只是覺得這個弟弟性格很怪,糖果都不接,卻又跟在車后跑了好遠好遠。
后來,母親和她教書的那個朋友牽頭做了個“交筆友,一幫一”的活動,雯星通信的對象正是當時那個脾氣怪怪又孤僻的弟弟。
在書信里,弟弟的脾氣跟他本人完全不搭,要熱情很多,還發過幾張照片給她。而那些照片里他童年時的模樣,跟薛汀嶼支付軟件上的頭像一模一樣。
因為那一模一樣的頭像,雯星對薛汀嶼這個人愈加看不懂了。晚上,他們搭航班回程,候機時,薛汀嶼一個人忙前忙后地托運行李、找登機口、幫同學帶小禮物……雯星卻一點兒幫忙的勁頭都沒有,滿腹心事地瞧著遠遠忙碌著的薛汀嶼,看得癡了。
藍菲誤會了,撲哧一聲笑出來:“雯星?”
“呃,怎么?”
“老看著他干嗎?難道你真的……”藍菲笑,“這小子挺受歡迎的,你知不知道,昨天有個學妹跟他表白了。”
雯星哭笑不得:“我倒不是對他有意思,真的,學姐,你相信我。”
“我又沒有說你是。不過,嗬,薛汀嶼確實帥,人也溫柔,討大家喜歡也是理所當然。”
雯星不再解釋,只陪著微笑,直到臨上飛機時,才忽然問一路上滔滔不絕的藍菲:“對了,學姐,你男朋友是學醫的吧?你有沒有聽他說過有人會出現‘失憶這種事?”
“失憶? 我以為只有韓國的電視劇里才有呢。回頭我幫你問問……不過,你是說誰失憶啊?反正不是你自己吧?患者是男還是女?多大年紀?除了失憶,還有什么其他癥狀?”
“年紀跟我們差不多,男的,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身體不好的地方,懷疑缺失了小時候的一段記憶。”雯星細細描述了一下,盡量說得客觀。
聽完后的藍菲,看看雯星,又看看薛汀嶼,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我怎么覺得你形容得很像薛汀嶼?”
“什么像我?”薛汀嶼買完東西回來,聽到了后半句話。
“沒事,沒事。”
薛汀嶼乖巧地遞飲料給藍菲:“這果汁,我看你聚餐的時候連喝了兩瓶,恰好有,就給你買了。”
“這么貼心!小伙子不錯啊,有前途!”藍菲高高興興地接過來,連連夸贊。
薛汀嶼又遞了瓶牛奶給雯星,普普通通的牛奶,并沒有什么特別。但雯星奇怪的是,她從來沒有跟任何同事說過:她不喝飲料,除了純凈水,她只喝牛奶。
這是巧合,還是……
雯星捏緊了手里的牛奶。
他們的機票訂得晚,三個人的座位分開了,藍菲故意說要安靜地睡會兒,選了落單卻是靠窗的位置,于是,薛汀嶼和雯星坐在了一起。氣氛忽地就有點兒尷尬。
“薛汀嶼,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喝牛奶?”
“我猜的。”薛汀嶼說,“以后能幫你買牛奶的日子也沒有幾天了。”
“什么意思?”雯星驚訝,更多是龐大的忽然襲來的失落,這失落的來臨令她自己都暗暗驚訝。
恰在這時,平穩的機艙顛簸了一下,打斷了薛汀嶼和雯星的談話。隨著飛機顛簸的波動越來越大,乘客們不安起來,所有人都在位置上東張西望或竊竊私語……一個年長些的乘務人員出來對大家說,飛機遇到了氣流,會有顛簸,請大家保持鎮靜……她的話還沒說完,飛機就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前排有個小朋友哇地哭了。一個小朋友哭,其他的小朋友像被傳染了悲傷和恐懼,全跟著哭,客艙里的氛圍立時變得緊張,乘務員們一面安慰孩子們,一面叮囑大家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
雯星恐高,原本飛機都不能搭乘,如今好不容易強迫自己適應了機艙環境,不看窗戶外就不恐懼了,哪知遇到這種情況。隨著飛機的顛簸,她難受極了,害怕得惡心想吐,禁不住捂住嘴巴,薛汀嶼遞上紙巾,扶住她的肩膀:“別怕,沒事的。”
雯星一抬頭看他,眼眶里竟然涌動著酸澀,忍在心里好久的話終于問了出來:“薛汀嶼,你很像我小時候的一個朋友。你的××軟件頭像,就是你本人嗎?”
薛汀嶼直直地看著雯星十幾秒,那十幾秒仿佛一個漫長的審判:“不是我。那位朋友對你來說很重要?”
“小時候的朋友。”雯星不死心,“但一直記得。你的頭像很像他,簡直就是同一個人。但你們的名字又不同,一個姓徐,一個姓薛。你改過名?”
薛汀嶼面色雖不自然,卻不像是撒謊:“那不是我。我小時候根本就不認識你。”
雯星想說:你騙人,那明明就是你。明明他們小時候是朋友,通過好幾封信,是彼此溫暖的陪伴,后來學業重了,才慢慢失去聯系,但絕不至于忘記。為什么見面不認?她不相信所謂的“失憶”這回事的存在,盡管她曾經心懷僥幸地去問藍菲。
但這些話,雯星都沒說出口,愣是忍住了。
飛機在氣流里波動,猶如人類在命運的旋渦里溯洄,顛簸越來越劇烈,焦慮與擔憂籠罩整個機艙,所有人都安靜乖巧又緊張地待在座位上,扣緊安全帶。不少人已經做好了抱頭靠在前座椅背上的防衛姿勢。
大家把自己悉數交給了機組和湍急如洪的命運。
突然就來到了這緊急關頭,讓人如此措手不及。雯星緊張得兩腿發軟,連薛汀嶼說的話都漸漸開始聽不清楚。
薛汀嶼沉默了很久很久,終于輕聲說,“不過,我確實有個事情也想跟你說……其實吧,我……”
飛機廣播打斷了他們,廣播安撫大家情況已經穩定了,請大家依然待在座位上,不要解開安全帶,機艙里的氣氛立刻輕松了。這短短一小程的顛簸如數年那么漫長,雯星緩過氣來,才發現自己竟然緊張出一身大汗,滿身筋骨都酸疼了起來,仿佛恐高和連日來的工作導致的焦慮情緒都來了次徹底的生理性的大爆發。
她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回頭問薛汀嶼:“你剛想說什么?”
“沒什么”。薛汀嶼挪開了話題。
【四】
飛機在空中的這一段顛簸猶如命運揮到半空中的巴掌,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對別的有經驗的乘客來說,遇上氣流的顛簸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體驗。但對恐高的雯星來說,宛如一場扎扎實實的虛驚。她落地后,忍不住給媽媽打電話,打完電話,著急見男朋友的藍菲已經坐大巴先走了,只有薛汀嶼還在等她。夜色落了下來,猶如淺灰色的紗籠在他的臉龐上,他看起來又近又遙遠:“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坐出租車走。”
“其實,我還想去喝點東西,一起去嗎?”
“今天不去了,明天見。”
薛汀嶼還想說什么,雯星先一步走了,上了出租車,待開出很遠后,才敢回頭看薛汀嶼。他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看起來很是寂寥。
那一晚,雯星莫名地發起燒來,母親說興許是飛機顛簸時多少受了驚嚇,加之出差幾天很勞累。
吃了退燒藥,雯星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迷糊里夢見薛汀嶼走進臥室,坐在床邊摸摸她的額頭說,燒得這么厲害了。
她也迷迷糊糊地借著這股難受勁兒挽住了他的手臂,不讓他走,像個小女孩兒似的撒嬌:薛汀嶼,就算你不是我原先那個朋友也沒關系的,其實我只是想跟你有更多聯系,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薛汀嶼卻瞧著她默默不語,眉目里有一些惘然。
到第二天清晨醒來,雯星居然還記得昨天的夢。她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朝床沿的床單看了看——整潔如新,一丁點被人坐過的褶皺都沒有。
果然是夢,她頓時喪氣得很。奇怪的是,這一次的夢里,薛汀嶼就是薛汀嶼,不再有童年時小男孩的影子。他們從她的潛意識里徹底分裂開來:一個是童年的朋友,一個是薛汀嶼,完全是兩個人。她捫心自問:如果薛汀嶼并不是那個童年時的朋友,她會不會關注并且喜歡上他?
答案是:會。
原來,她喜歡的就是薛汀嶼這個人,童年回憶里的那個男孩自然是她純粹的朋友,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證,或許不過是潛意識里希望能與薛汀嶼建立起跟別人不一樣的情感聯系罷了——想清楚這一點后,她化了妝,神采奕奕地去上班,想請他喝一杯。
可今天的辦公室尤為清靜,薛汀嶼的座位是空的。
中午,同事驚訝地反問:“你不知道薛汀嶼昨天走了?他申請去外地分公司一個月,一個月后,應該直接從那邊結束實習了,就不會回來了。”
雯星失魂落魄地上了一天班,在從未去過的小酒吧里喝了一杯雞尾酒。
手機上媽媽發微信過來說:聯系上了當年的朋友,原來當年那個男孩很可憐,他有傳染性疾病在身,別的小孩都不敢跟他玩,連村里的大人也不怎么跟他說話,生怕被傳染了。許雯星是他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后來呢,那男孩怎么樣了?”
媽媽說:“沒消息了。”
少時的她,朋友多,學習也忙,這么個遙遠的朋友不過是記憶里一個微細的點,很快就忘得一干二凈了。若不是見到薛汀嶼與記憶里的印象相似,只怕她早就忘記了當年鄉村小學那個臉蛋黑乎乎的朋友。
薛汀嶼在的時候,辦公室仿佛是一條活生生的河流,溫和卻生機勃勃,有小魚、小蝦,也有水草豐茂,一切流動而有生機。薛汀嶼一走,雯星才發現原來生機勃勃的辦公室也不過是死水一潭。
雯星想,或許該好好考慮下找男朋友這件事情了,畢業后,如旁人一樣平靜地生活。之前她覺得生命仿佛不老不死,一切都來得及,時間永遠花不完,如今卻陡然發現:不是這樣。
雯星跟同學朋友都說了一圈“有合適的男生給我介紹啊”,也試圖讓自己融入新的交際圈。薛汀嶼的消息傳來:不多久,他就實習期滿離開公司了。他走得悄無聲息,正如他曾忽然的到來,校友圈里也沒什么他的消息。
除了偶爾在公司茶水間里有人提起曾有個挺帥的實習生,漸漸地,沒人再聊起薛汀嶼。
一個人的到來與離開都不如他自己所想象中的那么聲勢浩大,不過是凡人,不過是一場大雨里的某顆小小雨滴。一滴雨蒸發了,又有誰記得呢。
但是,雯星記得。
愛一個人而不可得的滋味猶如被火焰焚燒全身,熾烈痛苦。她給薛汀嶼打過電話,他在辦公室里接的,說話的語氣很客氣,微信上的聯系也是客氣疏離,之前的曖昧沉入了水底,再也不見。她想跟他挑明什么,卻發現原來兩人從頭到尾就沒有過什么特別的承諾與深談,連“挑明”二字,都無從談起。或許機場那一別,就是“停止”,就是永別了。
雯星不禁傷心,一個人在樓下吃飯的時候常常失神落淚。相熟的同事都說,許雯星,你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要不要休息幾天?再不休假,只怕你工作上要出事故了。
【五】
一個月后,她循著記憶和媽媽的指點,去了當年的那所小學校。城市的擴張令它不像當年那樣遙遠,已然成了郊區,只是依然難找。雯星買了許多書送給孩子們,一個人開了幾個小時車,終于找到了學校。
走過那條并不寬敞的水泥路,雯星吃力地將一箱箱書搬下來,門口的保安師傅聽說她是汪老師介紹過來看孩子們的,連忙給她開門,還幫她搬書。
孩子們一擁而上,紛紛找來繪本和小說看,一個個高興得不行,零食也很快被大家一搶而光。
雯星蹲在操場邊看著他們搶書、搶零食,忽然聽到有孩子喊:方老師來了,方老師來了。
老師?
她回頭,居然是“薛汀嶼”一張茫然的臉。
雯星震驚又高興:“是你?他們怎么叫你‘方老師?”
“我,我是姓方啊。”“薛汀嶼”疑惑地打量她,“你是……啊!我記起來了,你是許雯星!”
初見他時,雯星一眼瞧過去,便覺得是薛汀嶼,但他一開口說話,那神色、氣度,頓時成了另外一個人。
雯星清醒了過來:這不是薛汀嶼。這是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我是徐知重,現在叫方知重。你不記得我了?小時候你來我們學校送過書啊。”
雯星想起了,這才是她小時候交到的那個朋友。
“你改姓了?”
“最后終于有人愿意收養我了,養父養母都是好人,我跟著他們姓了方。”方知重憨憨地笑,“沒想到我會在這吧?我考了師范學校,畢業后來母校教書,回饋社會。”
他帶雯星去樓上的辦公室,翻出抽屜里的一本老影集。照片上有兩個小男孩一臉天真地并排站在一起,一個笑容燦爛,一個面色凝重。
“笑得開心的就是我弟。我們是雙胞胎,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身體健康,三歲的時候就被養父母收養了。他們盡全力地給了他最好的教育;而我之前有傳染病,一直沒有家庭肯領養,就靠著村里干部和組織的扶助,吃百家飯長大。除了我弟,你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肯寫信的人。”
“為什么就我一個朋友?”雯星很尷尬,“……你不是還有同學嗎?”
“當時村民沒什么衛生知識,怕傳染病,難免叮囑自家孩子不要跟我玩。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幸運地擁有朋友,擁有普通的生活,有的人或許一輩子只交到僅僅一個朋友。”方知重很高興,“既然來了,一定得一起吃個飯。你也等等,我介紹我弟弟給你認識。”
方知重忽然一本正經地問她:“許雯星,你有男朋友嗎?”
雯星臉紅:“沒有。”
“那太好了,我介紹我弟弟給你認識,多個朋友,多條路。”
“不,不用。”
“我是不是唐突了?”方知重比小時候開朗了很多,但那股純真憨厚的氣質還在,“不好意思啊,剛剛一看見你,就好像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代,人一下子就活潑了起來,幾乎忘記自己如今的身份是老師,該穩重一點……我不是故意牽線哦,我跟你講,我弟弟很優秀的,性格也很好,還沒有女朋友……”
“真不用介紹。”雯星笑,“我想,我認識他。”
說話的時間里,樓梯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那個她曾聽過許多次從辦公室門外悄然靠近、很輕卻不輕浮的腳步聲。
薛汀嶼一看見許雯星,霎時臉紅到耳根,他手里居然還抱著消失了好久的胖貓Bingo。雯星一直以為這只流浪貓出事了,原來是被他悄悄收養了。
方知重借口回去找他女朋友一起來吃飯,提前溜了,故意讓弟弟薛汀嶼帶雯星在這兒參觀。
雯星跟薛汀嶼一起整理著學校的書架,風將山上的竹林吹成了潮汐的聲音,那么溫暖。夕陽柔軟地落在他們的臉龐上,將發絲染成了金色。貓咪Bingo躺在課桌上,安心地舔著爪子。
雯星還生著薛汀嶼的氣。
“為什么忽然申請換了實習地點?說走就走,也不道個別。”
“因為總監看出來我喜歡你。她跟我談話,說不提倡辦公室戀愛啊。我都跟她解釋了,這不是戀愛,這是暗戀,可她還是不信。作為一個男子漢,我不能不負責任地丟下工作直接走,但也不能連累你,畢竟你好像挺喜歡這份工作的。所以,我還是按照原計劃完成了實習。昨天實習才滿的。如今,堂堂正正來追你。怎么樣,許雯星同學,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少油嘴滑舌,我是那么好追的女孩子嗎?”
“沒事,我有耐心感動你,而且我讀研也還在本市,有的是追你的機會。”
薛汀嶼裝作理直氣壯、嬉皮笑臉的口吻,其實手心里都是汗,雯星裝作平靜不在乎的口氣,實則心底砰地開出一朵粉紅的花。或許曾有猶疑,曾有猜忌,曾有分離,曾有痛楚,但陽光總算是照到了他們心底的同一個角落。
幸福雖晚,但終于徐徐而來。
編輯/張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