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妙想

周立言

知乎上曾經有一個問題：如果給你一個房間，溫度正好，有食物，有手機，有WiFi，你可以待多久？原本這只是個腦洞題，估計出題者也未曾想到，2020年伊始，十幾億人一起尋找答案。

當每天的足跡只能從臥室到書房、從書房到廚房、從廚房到客廳、從客廳到衣帽間之后，我開始審視自己的小窩，這里缺幅裝飾畫，那里缺個水晶臺燈，飄窗上缺個好看的花瓶……當眼光從外界回歸到周遭，熟悉的地方亦能創造出新的風景。

說起來，我心目中最具氣場和風格的女性單身公寓，是章小蕙獨身后在香港的居所，她在那里度過了靠寫作來保持高標準生活質量的歲月。對，就是那個章小蕙，那個在亦舒筆下“美而不自知，粗繒大布不掩國色的玫瑰”的原型，她的品位，好像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九九八十一天鍛造出來的，放一百年也不過時。

公寓的照片是2004年香港《蘋果日報》特意派記者前去采訪時拍攝下來的，那個時候，只要娛樂新聞缺少內容，就會去拍章小蕙，她的八卦、她的吃穿用度，人人愛看。這些陳年舊照定格了一位女子的獨居生活狀態，家裝審美也是主人性格的另一種反映。

很難想象，章小蕙的客廳與一些報道中給她定位的“香艷性感”人設無關，撲面而來的是藝術氣息和書卷氣。兩排高聳至屋頂的書櫥極其醒目，屋子被滿坑滿谷的書籍包圍著。很早就知道章小蕙是高材生，讀的是美術專業?！懊佬g”兩個字，包含了對各方面審美的研究，并進行融會貫通后再創作。這樣的專業，養足的是對美的敏感和對世事的混不在乎。

這些目之所及的書籍里，顯眼的是她多年來剪下的歷年時尚雜志和CHANEL的畫報。愛一樣東西而做到極致，不管是時裝還是科學，都足以讓人敬佩。除卻書籍，這間租來的房子的地上和桌上隨意擺放著大量的名畫。陳丹青曾說，真的美術史是一聲不響的大規模淘汰。作為大規模淘汰后的滄海遺珠，畫作實在是審美養成的絕佳作品，每天在客廳踱步中不經意審視，從線條到色彩，從光影到造型，都有著步移景換式的變化，主人的審美眼光也日益毒辣。

沙發是客廳里最妙的溫柔鄉。章小蕙的沙發是一個布沙發，一個人的日子里，她赤腳躺在上面，一本好書、一杯好茶、一塊蛋糕，足以慰藉那些不如意，多的是獨處時的自珍和滋養。除了布沙發，搭配茶幾的兩個古董絲絨沙發也是好東西，順滑柔軟，能隔絕一切的冰冷和不愉快。家里有這樣的一桌兩椅，有種“幾上茶碗又成雙”的妙不可言，不管是跟友人還是另一半坐著喝茶，都有一種在高級餐廳約會的儀式感。

在中國，客廳是家里很重要的一個空間，是真正的會客之處，但隨著人與人之間的疏離，“請客人來家里”這個行為已經不常見了。在章小蕙的家里，客廳拋去了原有的社會功能，更具生活儀式感。那古董的茶臺上，不管是全套的英式茶具，還是中式的茶臺，都不是為了“待客”，而是“悅己”而存在的，平淡生活因為儀式感而靈動起來。

張愛玲說，對于不會說話的人，衣服就是最好的語言，是隨身攜帶的袖珍戲劇。而女性單身公寓的氣場和味道，何嘗不是另一臺袖珍戲劇，主角就是最最真實的自己。所以美麗而天才的作家伍爾夫說，女人首先要有錢，還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屬于自己，才能更好和自己對話，不是么？

周立言：知名旗袍設計師，資深旗袍文化研究者，盤扣手藝人，時尚專欄作家。創立“荷言HEYEN”品牌，將詩詞文化融入服飾設計，以衣載道，傳遞東方雅致之美，極受職業女性群體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