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家族與清華結緣的百年歲月

謝喆平

“如果提前知道了你未來要面對的人生，你還有勇氣前來嗎？”

這是電影《無問西東》里一句貫穿始終的追問。影片里四個不同時代的清華學生在各自命運里或掙扎或思考或堅持或選擇，最后終于找到了答案，那就是百年清華不變的精神傳承——立德立言，無問西東。

現(xiàn)實中，低調(diào)顯赫的唐氏家族也秉承了這樣的精神，他們五代人均與清華結緣，優(yōu)秀杰出，一生為國家貢獻良多。

創(chuàng)設清華的第一代

1872年到1875年間，清廷先后派遣四批120名幼童留美。這些幼童里，最杰出的是一詹、二唐、三梁。其中二唐是指唐紹儀和唐國安，前者后來任民國首任總理，后者則成為清華創(chuàng)校校長，二人不僅是留美同學，還是同族親戚。

1908年，美國國會通過了退還部分庚子賠款的議案，并與清廷談定了實施辦法：一、從1909年起，中國每年選派學生到美國各大專院校深造；二、創(chuàng)設清華學堂，作為中國學生赴美前的預科學校；三、在華盛頓設立游美學生監(jiān)督處。為此，清廷特派唐紹儀專使赴美致謝。

1909年，清廷在京設立游美學務處，在美國設立游美學生監(jiān)督處。此時擔任外務部主事的唐國安被任命為會辦。當年第一批留美學生的考試科目和大部分擬題出自唐國安之手，國文之外，特別加重外語、數(shù)理、化學等科目的分量。原計劃在各省選送的630名考生中錄取100名，但唐國安嚴格把關，只錄取了47名，并親自帶往美國。這47名考生中就有唐氏家族的唐悅良。

其后的第二批和第三批留美學生也由唐國安主持選拔。1911年2月，游美學務處和游美肄業(yè)館遷入清華園，游美肄業(yè)館正式改名為清華學堂，正在美國訪問的唐國安被急召回國，主持籌辦清華學堂。3月，清華學堂在清華園暫行開學。辛亥革命后的1912年5月，清華學堂正式復學，唐國安被任命為清華學堂監(jiān)督。10月，清華學堂改名為清華學校，唐國安出任第一任校長。

唐國安也是清華迄今唯一逝于任上的校長。由于連年勞累，唐國安一病不起，1913年8月21日，他遞交了“自請免官，薦賢自代”的報告，未及報告批復，次日下午他即辭世。臨終前，他將藏書全部捐給清華圖書館。

執(zhí)教清華的第二代

1909年9月在學部衙門進行第一屆庚款留美選拔考試中，梅貽琦在550多名各省選送的考生中脫穎而出，考取了第1名。同年10月，他與其他46名留美生身穿250元銀洋訂制的洋裝，乘“中國號”輪船由上海啟程，開始了赴美求學之旅。

與梅貽琦一同赴美的，就有前文提到的唐悅良。他的成績也不錯，在47人中名列第13位。這一次求學，某種意義上，也是中國學術和國家現(xiàn)代化的啟程。

抵美后，唐悅良先入耶魯大學，獲教育學學士學位。耶魯畢業(yè)后，唐悅良進入普林斯頓大學，獲政治歷史學碩士學位——他也是庚款留學生中第一個選擇政治學專業(yè)的學生。

1915年，唐悅良成為第一批回國任教的庚款留學生，擔任清華學校講師，講授原本只由外籍教師開設的政治類課程。他是中國第一批講授政治學課程的學者，為中國政治學的早期開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1919年，由堂叔唐紹儀介紹，唐悅良首開清華學子進入中國外交界之先河，先后出任駐古巴公使館三秘、華盛頓會議代表團編纂、遠東問題研究專員。華盛頓會議結束后，唐悅良任北京政府農(nóng)商部和內(nèi)政部秘書。后來，又先后任西北督辦公署外交署長、外交部常任次長、代理外交部部長。

政壇的紛擾使唐悅良開始懷念學界的安靜，1932年回京再次開始教授生涯，在燕京、輔仁、師范、清華等大學執(zhí)教，同時被國民政府外交部聘為顧問。在此期間，唐悅良因出身清華，且與北洋政府和南京政府均有人脈淵源，長期擔任清華庚款管理委員會要職。他還曾主持選派留蘇學生的工作，并積極營救被捕的共產(chǎn)黨地下工作者。

七七事變后，國民政府邀請學界名流在廬山召開商討抗日國是會議，唐悅良與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和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一同赴會。會后，張伯苓、梅貽琦和蔣夢麟奉命成立國立長沙臨時大學，也就是后來的西南聯(lián)合大學。華北淪陷后，唐悅良準備轉道赴重慶，因淞滬戰(zhàn)役未能成行。王揖唐（后為華北敵偽高官）曾勸說他出山，遭到拒絕。

抗戰(zhàn)勝利之后，唐悅良任華北學院外文系主任，并在政府兼職。1949年后，唐悅良加入九三學社，并受聘為中央文史館館員、北京師范大學英文系教授。

秉承父志的第三代

唐悅良和妻子李淑誠有子女六人，長子唐統(tǒng)一是清華教授、圖書館副館長，其夫人王文佳是外文系教授，留下了父子、夫妻任教清華的佳話。

1934年，北平第一次舉行全市中學會考，唐統(tǒng)一是初中狀元。當年北平的高中和初中狀元都出自育英中學，后來該校大門一直高懸“雙元”大匾。

1936年，高中畢業(yè)的唐統(tǒng)一被保送燕京大學，但他志趣在于工程學，斷然放棄，考入清華電機系。七七事變發(fā)生后，唐統(tǒng)一去燕京大學借讀一年，并考取了美國加州理工學院。但得知西南聯(lián)大成立后，他毅然放棄加州理工學院，和淪陷區(qū)的老師同學一起，經(jīng)越南抵達昆明，進入西南聯(lián)大，直至1941年畢業(yè)。

1942年，唐統(tǒng)一成為國民政府教育部派遣去英國實習進修的31名學生之一，次年輾轉抵達英國電機制造廠實習。他一面實習，一面苦讀，獲得倫敦大學電機系學士學位（二級榮譽），還加入了英、美兩國的電機工程師學會。

出國前，姨父馮玉祥曾手書岳飛《滿江紅》一闋相勉。1946年海路開通后，唐統(tǒng)一即束裝回國，他說，出國學習是國民血汗供養(yǎng)，他希望能夠在工業(yè)救國的道路上盡其所學。由馬大猷教授引薦，唐統(tǒng)一回國后到清華大學電機系任教。

唐統(tǒng)一為清華大學開拓電磁測量與儀器領域科研及保持工頻電磁計量標準的工作奠定了基礎，并在采樣理論上取得突破，為我國的儀器儀表和計量測試的發(fā)展作出重要貢獻。1960年代初參加國家計量科技十年規(guī)劃的制定時，他積極倡導以計算電容代替計算電感作為電學基準，迅速改變了我國基準落后的面貌。

1956年開始，唐統(tǒng)一兼任清華大學圖書館副館長20多年。他常年往返于清華大學、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和北京圖書館，按期翻閱有關專業(yè)的最新文獻，并制成卡片，半個世紀下來，他積存了六七萬張科研卡片。

遺憾與欣慰并存的第四代

1968年，唐統(tǒng)一本來在清華附中讀初二的長子唐虔，去了山西興縣插隊。在農(nóng)村，唐虔主動申請當了飼養(yǎng)員。但他并未荒廢學業(yè)，工作之余總是手捧書本，癡迷閱讀。1973年，唐虔進了山西大學念大學；1978年，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北京體育學院運動生理學研究生；1979年，29歲的唐虔第一次出國，去了加拿大念書。

在加拿大，唐虔用了6年時間拿到運動生理學碩士和生物學博士。畢業(yè)后，他被分配到中國駐加拿大大使館做了4年外交官。

1989年任滿歸國，唐虔在教育部職業(yè)技術教育司當處長，兼司辦公室主任。1991年，唐虔參加了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的選拔。他說，那是非常緊張的一次考試，不亞于博士論文答辯。

1993年春天，他接到了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任命他為高級項目專家的通知。

作為新中國第一個進入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教育部門工作的官員，唐虔先后擔任了處長、司長、執(zhí)行辦公廳主任，直至升任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副助理總干事、助理總干事。

這個“老三屆”出身的少年沒有辜負時代。因為時代的原因，唐虔未能在清華讀大學，內(nèi)心頗有遺憾。不過欣慰的是，小他9歲的妹妹唐紋則是從清華附小、清華附中一路念到了清華大學機電系。他自己，至少也繼承了祖父唐悅良最開始赴美留學時所選的志業(yè)——教育學。

留學返國的第五代

唐虔的獨生女兒唐宛楓，幼時由祖父母撫養(yǎng)，入讀清華幼兒園，在清華附小念到三年級后，隨父母在巴黎念完中小學，大學時就讀的是加拿大名校麥吉爾大學。回國后，在北京外國語大學拿到雙語同聲傳譯碩士學位。

自唐紹儀、唐國安留美算起，140多年過去了；自唐國安創(chuàng)辦清華和唐悅良庚款留美算起，100多年消逝了；唐統(tǒng)一唐虔父子留學歸國，也已是70多年和30多年前的往事了。

對唐宛楓來說，唐紹儀、唐國安一直到父親唐虔他們所經(jīng)歷的都是遙遠的歷史。這個在國家漢辦工作的年輕姑娘，如父輩一般低調(diào)踏實，常去清華看望自己的祖父母。

當唐宛楓陪伴祖父母漫步清華園的時候，可曾細想過自己與這個國家、這個學校至深的關聯(lián)呢？唐家五代的故事不但是辛亥以降百年史的家族注釋，他們自己也堪稱清華百年校史的人物樣本。一切歷史都是人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