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支教女孩康瑜：把詩種下去，把光舉起來

北沐

他們現在怎么樣，未來的小鎮就是怎么樣

康瑜首次去支教，是2015年的夏天，當時，她是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即將畢業的大學生，并且已經順利拿到保研名額，在財政部下屬的研究所工作。工作忙碌的她，不得不放棄從大一到大三堅持的公益活動，然而，整整一年，她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那一年，康瑜經過一番考量，最終決定參與美麗中國支教項目。“如果沒有足夠勇氣的話，我也不配去羨慕這樣的生活。”康瑜當時在朋友圈里發了一條動態，放棄保研資格，前往漭水——云南省昌寧縣中部的一個經濟落后的小鎮。

康瑜對于支教的熱情源于奶奶。她的童年是與奶奶一同度過的，奶奶常教誨她：“人有很大的能量，不僅可以讓自己活得好，也要讓別人活得好。”而支教的康瑜也抱著一種使命感：“通過教育，幫助孩子們走出大山。”

然而，能夠走出大山的孩子只是少數，大山里“留守兒童”很多，陪伴的缺失，讓這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更加叛逆。一開始，康瑜做了種種努力，沒想到孩子們并不領情，男孩子翻墻逃課，讓她氣到跺腳，班上的女孩子突然懷孕嫁人，也讓她深感失望。有很長一段時間，康瑜寄期望于班里的優等生，直到有一天，山里校長問她：“你知道這個小鎮最后的主人是誰嗎？就是這些最終留在山里的孩子。他們現在怎么樣，未來的小鎮就是怎么樣的。”一番話，字字敲在康瑜心上，那天她想，我是不是可以多做一些什么？

此后，康瑜開始花時間建立與孩子們的溝通和信任。男生籃球賽，她跑去做喊聲最大的啦啦隊員，有人說長大想做明星，她幫忙列舉成為明星的條件。康瑜還會隨身帶著一個“心思盒”：孩子們有任何煩惱，都可以寫成小紙條塞進去，到了晚上，她就會打開一一回信，幫他們想解決辦法。兩年里，這樣的紙條康瑜一共收到了2000多張。

會寫詩的孩子不砸玻璃

2015年秋季的一天，康瑜正在上書法課，突然下起雨來，雨點落在窗臺上，班上孩子不約而同往窗外看去。這時，康瑜突然有了一個念頭：“既然大家都喜歡下雨，那咱們索性不寫字了，聽聽這雨聲，看看這雨花兒，給它們寫一首小詩吧！”

那是康瑜的第一堂詩歌課，她看見一個坐在角落的女生寫著寫著詩，忽然吧嗒吧嗒掉眼淚。那首詩是這樣寫的：我是個自私的孩子/我希望雨后的太陽/只照射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我會感到溫暖/我是個自私的孩子/我希望世界上都有個角落/能在我傷心時空著/安慰我/我是個自私的孩子/我希望媽媽的愛/只屬于我一個人/讓我享受愛的味道。

小姑娘“自私”得讓康瑜心疼。“山里面的小孩就是這樣，他們經歷著我不曾經歷過的苦。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對世事的悲憫、單純、熱愛，更加彌足珍貴。我不需要喚醒什么，他們本身擁有。我需要做的就是，肯定，還有一再的肯定。”從那之后，每逢落雨天，康瑜就會暫停講課，和學生們一起聽雨、寫詩。

當年少情愫無處安放時，孩子們會寫下：“我愿和你自由地好著，像風和風，云和云。”

當一個人獨處時，孩子們會寫下：“大風吹著我和山崗，我面前有一萬座村莊，我身后有一萬座村莊。千燈萬盞，我只有一輪月亮。”

當作為孤兒在學校被別人欺負，卻仍然對養父母心懷感恩時，他們會寫下：“我信奉黑夜，因為它能覆蓋一切，就像是愛。”

到了支教第二年，康瑜開起了固定的“四季詩歌課”，每個季節上兩堂課，分別叫——春光、夏影、秋韻、冬陽。康瑜希望改變大眾對大山孩子的認知，不是“求知的眼睛”，不是“悲慘的命運”，而是“充滿想象力”。

更令人驚訝的是，自從初一開設詩歌課以來，孩子們比其他年級的孩子變化更明顯：普通班的成績第一次超過了尖子班，違紀情況大幅減少，砸玻璃的現象也少了很多。“會寫詩的孩子不砸玻璃。”——這句話后來成為“是光”的廣告語。

我們也許成不了太陽，但是可以始終向著光

“是光”，是一個詩歌教育公益項目團隊，由康瑜2017年9月創立。

2017年教師節的那個包裹，那首小詩，那四個字，最終改變了康瑜的人生軌跡。她選擇背離原本出國讀書的計劃，回到大山投身于鄉村教育，成為一名公益創業者。

康瑜很喜歡一本書，叫《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書里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康瑜覺得，在貧瘠寂靜的大山里，她找到了自己的“天命”。“是光”建立初期，團隊規模不大，想要得到關注和資金支持非常困難。康瑜就用自己的積蓄，去參加各種商業比賽贏得獎金，去尋找項目合作方，去尋找志愿者。

2017年4月，康瑜帶領小伙伴們將孩子們寫的詩做成有聲明信片。“四季詩歌行動”獲得首屆哈佛SEED社會創新挑戰賽銀獎。2017年12月31日，康瑜帶著來自云南大山里的18個孩子參加了一場2000人的詩會，看著舞臺上的孩子們勇敢地將自己寫的詩歌演唱出來，康瑜一瞬間淚流滿面。那天是她的生日，孩子們的“綻放”是給她最好的生日禮物。2019年，康瑜帶著自己的故事和孩子們的詩，參加《我是演說家》節目，一路闖入總決賽，得到了更多人的關注。

“是光”團隊的項目也在不斷發展，不到兩年時間，“是光”已為云南、山東、河南等地區609所中小學的5萬多名孩子帶去人生第一堂詩歌課。“是光”出的四季詩歌課程教材，已經在297所中小學使用……詩歌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

偶爾，康瑜也在思考，詩歌還要帶給孩子們什么？如果他們不能走出大山怎么辦？最近，康瑜去大山里拍攝一部央視網出品的公益紀錄片，她找到了答案。

拍攝期間的一次夜間詩歌課，康瑜組織孩子們在外面燃起篝火。這堂課結束之前，康瑜說：“以后再遇到這樣的夜晚，有這么多星星，這樣一堆篝火，你們會不會也帶自己的孩子寫詩？”孩子們舉起了右手。康瑜接著問道：“如果以后沒有篝火，你會不會帶著你的孩子寫一首取暖的小詩？”孩子們舉起了雙手。影片最后，康瑜認為，詩歌或許并不能改變什么，但是當這些孩子有感情的時候，他們能夠通過詩歌表達出來。

在孩子們寫的詩歌里，康瑜最喜歡的是一首《星河》：“黑色的夜晚星星在閃耀，我在河邊無憂無慮地散步，當我回頭看我身邊的河水時，只見無數的星星在河里流動。”康瑜說：“也許有些孩子們永遠走不出大山，我們也許成不了太陽，但是可以始終向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