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頂真人”苦思不解

齊世明

近日“閉關”“充電”，拜讀先賢雜文名篇。胡適先生93年前有“雄文”直斥“差不多先生”——整個社會從處事不認真到處世不認真，許許多多的人就在“差不多”的圈套里度過一生。掩卷而思，胡適先生擔心如果“差不多先生”多多，中國從此就成為一個懶人國了。未料，那歷史的陰影并未消退，信息之洪流確乎“造就”了不少思想之懶人;更邪乎的是，與“差不多先生”適成對照的“頂真先生”們在今朝依然“鳳毛麟角”，且雖憤世嫉俗，又無可奈何。

筆者一病友老任，就是此等人物。東北女人多“刀子嘴”，這位“較真”如犟牛一般的倔人倔事，便從任妻之“刀子嘴”不斷涌出——

任老倔（任妻開口就叫，全病房的人早知道）從部隊轉業，到遼寧一公司辦公室任科級管理員。年到五旬，轉業安排上佳，不出“大格”，可以平穩過渡為副主任，然后順風順水到退休。然而，因為他顴骨倔強地高聳，屬于不折不扣的“頂真族”，一下子，他把錦繡前程給“演”砸了。

何謂“頂真族”？“頂真（也作頂針）兒”，北方民間常用，做針線活兒時戴在中手指上的金屬箍，上面布滿小坑用來頂針尾，以免傷手，且頂住不退后，一毫不動。成族了，則通常是指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執著態度和行為。理解者為之感染，不理解者目之為怪誕，不近人情嘛。

據說，顴骨高是滿族人重要的特征之一，老倔不是滿人，他生于山東還是河北？反正是一個叫倔縣耿家莊的地界。不過，高顴骨卻也活畫出他的倔。

就說他剛上任那天，趕上飛降好大雪！晨起，市里下令：雪晴就是命令！全體市民上街除雪。他樓上樓下張羅，員工們執鍬拿掃帚，上街，各單位都有分擔區。可他回頭一看，經理都在窗后觀看呢，遂上樓去請。

經理一愣，繼而懵圈了——從沒碰到過這“待遇”啊……

老倔“據理力爭”：這是全市的除雪令，沒有經理以下含副經理的限定啊！哪位經理也不好免吧？

經理實在不耐煩了：我一會兒要出去辦事（頗不悅地瞪他一眼）……老倔臉黑了，經理的臉更黑了。

臉更黑了的經理，立馬發現：這老小子夠有“尿（個）性”啊，倔得標新立異，犟得針插不進呢！

怎么講？全公司只有他稱同志，不稱官銜！無論經理、副經理，哪怕是來視察工作的總經理、市領導，一律脆生生地“某某同志”……再者，單位開大會，經理坐前面，很自覺地掏煙點煙，未曾開口先吐一團煙霧“清場”。老倔倒好，拿起“會議室請勿吸煙”的牌子沖領導不停地比劃。

經理氣惱惱地掐滅了煙頭，心中卻風起云涌：你倔得挺驢呀？有鋼？好啊，收發室人病了，不是歸你辦公室管么？老倔你不是好“頂真”么？先頂上吧。打發這堂堂的管理員看收發室去了。

坐在收發室，老倔并未氣餒。有事來找姐夫幫忙的妻妹發現了問題，晚上與姐姐一塊兒“幫助”姐夫：你被“穿小鞋”了知道不？為妻的大火：別跟他說“含蓄”的，他不懂！你在部隊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是地方，你不但不“維護”領導，反而還鉆牛角尖、抗上！老倔牢記新時代男人箴言，“多吃菜，少喝酒，聽媳婦的話，跟黨走”，他貌似憨憨一笑，話里一點不弱：“我腳硬不怕鞋小，啥叫鉆牛角尖？我從來就是眼里不揉沙子——堅守原則……”

平常的日子波瀾不驚。妻子不跟老倔“一般見識”，背著老倔找到他經理，好一番“解疑釋惑”：念書時，他也是“下臭棋，讀破書，瞎寫詩，亂畫畫，拼命抽煙卷，死活不起床，快活得一塌糊涂齋”。這不，當了三十年兵，把他當傻了，倒成了典型的“頂真”——耿介分子。請經理“大人不記小人過”。巧了，這經理一次酒桌上遇上老倔的同鄉，酒話里得知不少實情：俺那犟縣哪，天下河水向東流，俺那大倔河偏偏往西流！這地就出犟種，老倔就這脾性，人是老實人……經理大度地嘆了口氣，行吧，看看他那辦公室老主任也快“到點”了……

眼見老倔也熬出頭了。誰料，這天，單位有老人兒來談“老事”。問經理，誰都推說不知道。老倔可好，眼見來訪的老人霜痕壓皺紋密如核桃殼，眼眶都似乎潤了，不但實話實說：在呢，還帶著那老者倔強地敲開了經理室的門……

前幾天，有人建議，老倔應該回樓上了……經理臉又黑了，什么叫應該呀？干得多穩當啊，全公司都放心，解決了“后顧之憂”，就得他頂啊……

這一回，倒把“無可奈何花落去”的老倔給“解脫”——整住院了。在這心臟二科的病房里，他還不斷地嘀咕：“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名言哪！竟難容這‘認真二字了么？抑或是我未老先朽，應該提前退休了？”讀者諸君，你們覺得老倔“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