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留行

王暉

東晉江州刺史衛展生性吝嗇，《世說新語》的《儉嗇》篇內記載其一則故事，入骨三分地展示了其獨特的慳吝形象：“衛江州在尋陽，有知舊人投之，都不料理，唯餉‘王不留行一斤。此人得餉，便命駕。李弘范聞之，曰：‘家舅刻薄，乃復驅使草木。”

相知的老朋友得悉衛展在尋陽做官，特地來投奔他，他卻不做絲毫照顧，只送給客人一斤名叫“王不留行”的草藥。老朋友獲此禮物，知道衛展是委婉告知這里不接待客人，便立即駕車走了。衛展的外甥李弘范獲悉后，十分過意不去的說：“我舅舅太刻薄了，竟然差遣草木來為他效勞。”

以詩才捷悟蜚聲民國吟壇的梁鴻志，少時家境清寒，與兄砥礪苦學。光緒癸卯年，兩人同榜中舉。據說進考場前，家中只有一件藍布長衫，哥哥穿了，梁鴻志是向人借了一件長衫著后，才進入考場的。抗戰時期，梁鴻志任日寇扶植的“中華民國維新政府”行政院院長（當了漢奸），“奪泥燕口，削鐵針頭，刮金佛面細搜求”，聚斂無數，為人仍錙銖必較，且寵妾虐妻，招致子女婿甥皆對其不滿。

緣于吟詠，梁鴻志結交了一班騷人墨客，其中包括與其同年中舉者，并常應這些人所求，委以職務。不過，篆刻家陳巨來也從梁鴻志長女處聞聽過一則梁回絕遠道前來求職故友的故事。

當時，與梁鴻志同年中舉的福建老家某君，因生活殊窘迫，聽說梁周圍所任秘書多為同年中舉者，便從老家到南京求職。梁愉快地接待了他，安排其居于中央飯店大房間中，為其支付全部膳宿費，并時時設宴款待，陪客大都為同年中舉者，場面十分融洽。有天，一人忽持五百元來中央飯店贈給這位同年，并告知：“院長說，秘書額已滿，一時無法安排，故請暫時回府，一俟缺出，即以電相請可也。”某君收下贈款，次日特去梁處拜見致謝。梁鴻志與其交談甚歡，但在送他出門時，突然以手拍其肩曰：“某某老同年，你如果在癸卯那年肯以一件藍布長衫借我進考場，那末，現在是五百元一個月了，不是只此五百元了。”說畢獰笑而返。某君回飯店后，竟致伏枕痛哭不已。梁鴻志長女當時正在中央飯店，聞聲前往詢問。那位同年向她述說了此事，并解釋道：“那年吾亦貧窮之人，所以未能借給，現在事隔數十年，還在記恨，使人羞殺了。”以致次日梁鴻志長女告訴陳巨來此事時，還連聲慨嘆：“爸爸太刻薄了！”

串論古今兩例，衛展為人雖不慷慨，但也不慷國家之慨去貿換一己虛名。梁鴻志卻肆意動用權柄，拋灑公幣接濟朋黨，芥蒂小隙亦銘記永年，睚眥必報，品性堪稱齷齪至極。若從求方觀之，晉朝那投友者受到暗示，立即命駕而去，尚存些余血性。抗戰期間投友求做漢奸官員而未遂意的這閩籍癸卯舉人，竟因此痛哭、嘮叨不已，則真應了那句俗語：“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