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勝群
宋代文學家蘇軾在《記與歐公語》中,說到他與歐陽修相聚時的一次笑談。
歐陽修說,有人坐船趕上刮大風,十分害怕,竟然病倒了。醫生就在舵工使用多年浸透了汗水的船舵上,用刀刮下碎屑,加上丹砂、茯神,泡水讓病人喝了,于是,病就好了。還有把汗水浸透的舊竹扇弄成碎末喝,治療出汗多的毛病的。歐陽修說,如此治病,有些像兒戲,可有時候還真有療效,所以不好輕易指責醫生。
蘇軾回答,如果真的可以這樣治病,那么,把毛筆和墨燒成灰給學生吃,就能治療愚笨了;喝了清廉之人伯夷的洗手水,就可以治貪心不足了;吃了忠臣比干剩下的飯菜,就不會諂媚低下了;舔一舔猛士樊噲的盾牌,膽子就變大了;聞聞美人西施的耳環,就相貌不會丑怪了。“公遂大笑。元祐六年閏八月十七日,舟行入潁州界,坐念二十年前見文忠公于此,偶記一時談笑之語,聊復識之。”(蘇軾《東坡志林》)
二位文豪的一番對話,雖然是笑談,卻道出了封建迷信的愚昧和可笑。
1910年東北爆發鼠疫,哈爾濱疫情最重。“傅家甸自陰歷臘月二十三日開始防疫以來,到正月初五日止。共十四天內因疫斃命者共五百七十二名之多。現在每日死者約四十名。每日染疫者約一百名,大有日熾一日之勢。”(1911年1月16日《大公報》)傅家甸是當年哈爾濱的一個區,窮人居多。染疫斃命者,其他區也有。
鼠疫是鼠疫桿菌侵入人體,患者臨床表現為發熱、淋巴結腫大、肺炎、出血等。當時,別說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什么病毒細菌,連負責防疫的官員、參與治療的醫生,都對病毒細菌所知寥寥。時逢春節,老百姓燒香供佛,祈求神靈保佑。有的醫生采用放血、針灸治療,結果病人沒治好,自己也倒下了。病急亂投醫,各種奇招怪招紛紛問世。當年《大公報》披露:“自近日鼠疫發現,中外名醫士百方研究,幾于才智俱窮。不意天津醫生竟能不假思索,發明許多奇妙方法,其中最奇妙者莫如貓尿一種。解者曰,醫者意也,鼠本畏貓,故以貓尿治鼠疫,其效必神。不知貓食鼠者也,腹中既有死鼠,尿中豈無瘟蟲?是研究尚未入細也。且以相克之理言之。”
一千多年前,蘇軾和歐陽修笑談的愚昧,又開始表演了。
人命關天的緊要關頭,伍連德出現了。
伍連德(1879年-1960年)祖籍廣東,出生于馬來西亞,公共衛生學家。留學英國劍橋大學意曼紐學院獲得學士學位,先后在英國利物浦熱帶病學院、德國哈勒大學衛生學院及法國巴斯德研究所進修與研究。1903年,以有關破傷風菌的學術論文,被授予醫學博士學位。
31歲的伍連德,臨危受命,被清政府任命為全權防疫總醫官。
面對嚴重的疫情,伍連德置個人安危于不顧,到一線調查,解剖尸體,查明疫情元兇是鼠疫桿菌,采取封閉疫區、隔離人群、焚燒尸體、人員戴口罩等措施,力挽狂瀾。
一位符合疫情癥狀特征的日本客店女老板死亡,伍連德和助手悄悄來到死者家中,解剖尸體,在顯微鏡下發現大量鼠疫病菌。之所以要“悄悄”解剖尸體,因為被傳統道德觀念所不容。這是現代中國醫學史上,第一次醫學解剖。
發現肺鼠疫能在人與人之間傳播,伍連德設計了雙層紗布囊口罩,內置一塊吸水藥棉,戴上就可以隔離病患。至今,醫務人員仍在使用這種口罩,并稱之“伍氏口罩”。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傳統的倫理觀念,造成帶著鼠疫病毒尸體的棺木埋在地下,有的甚至裸露在地上。老鼠或其他動物接觸到這些尸體,豈不傳染給人?伍連德請得圣旨,集中火葬!宣統三年,大年初一。新春佳節的哈爾濱公共墳地上,棺木和尸體澆上煤油,付之一炬。從這一天開始,傅家甸一直不斷攀升的死亡人數開始下降。1911年3月1日夜0時,傅家甸的死亡人數為零。隨后,長春、奉天、鐵嶺等城市死于鼠疫者為零。抗擊鼠疫告捷。
哈爾濱的疫情控制后,伍連德博士創建了中華醫學會、中華醫學會公共衛生協會,制定了中國海港檢疫制度,創辦了《中華醫學雜志》,倡議建成北京協和醫院,創辦東北地區第一所由中國人自辦的高等醫學院“濱江醫學專門學校”,即現今的“哈爾濱醫科大學”。科學地研究,科學地治理,培養具有現代醫學知識人才……由于伍連德的貢獻,1935年他被推舉為諾貝爾醫學獎候選人,成為第一位獲此殊榮的華人。
科學戰勝了鼠疫,戰勝了愚昧。難怪梁啟超感慨:“科學輸入垂五十年,國中能以學者資格與世界相見者,伍星聯(即伍連德)博士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