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漢：空的城

禾刀

倘若不是遠處偶爾傳來幾下無憂無慮的鳥叫聲，這里的一切都像是被瞬間凝滯，一切都那么紋絲不動。昔日車流滾滾引無數路怒族爭相施展“口技”的中北路，現在無比寂靜。闖入眼簾的幾幅新對聯，昭示著春節的腳步還未走遠。

1月23日上午十點整，鼠年春節前兩天，大武漢史無前例地封城。接下來，全城公交、地鐵、飛機全部停駛，連往常繁忙的過江橋梁也被封鎖……那些仍舊呆在城里的人漸漸明白，管制措施步步趨緊的背后，預示的或是新冠病毒來勢之兇猛遠超人們想象，很可能是無法想象。那些前陣子在朋友圈用來調侃刷流量的段子，迅速被無情的疫情擊得粉碎，然后一個不剩地被拋進了網絡垃圾堆。

搶購，是可以預料到的結果。首先是藥店。酒精、口罩、消毒液，外加不時傳來那些可能有用實際也可能毫無用處的藥物。經驗告訴我們，謠言常常扮演著出色的促銷員角色。再就是超市。蔬菜并不是頭號搶購對象，躍上排行榜頭把交椅的居然是許多人平時不大待見的方便面。一起值班的同事，冒著巨大風險搶了一上午，最大的斬獲是兩盒方便面，這已經是這個時候所能取得的最大“戰果”了，至少值夜班的同志不必忍饑挨餓。街頭零星開著幾家水果店，想必不會是因為“富貴險中求”，更大的可能是店老板習慣性春節海量囤貨。網上傳來消息，周邊那些原本盯著武漢春節檔市場的農產品比如螃蟹，價位低到五元一斤亦無人問津。春節家家戶戶本來囤了不少食品，疫情到來，囤貨基數自然加大乃至翻倍，其結果是冰箱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了，第一次得知原來冰箱也不總是冰的，東西太多，“冰”長莫及，一些食物因冰度不夠而壞掉，一同扔掉的還有那些保質期內根本吃不完的東西。

病毒實實在在地改變著這座城市，以及這座城市里的每一個人，無論貴賤，無論長幼。空曠的街道只是表象，最大的改變當數距離。國人表示關系之友好往往用“親近”一詞，而在此時的武漢，親可以，近就算了。有一些長者舊習一時難改，偶爾見面隔著口罩就嘮上了。可嘮著嘮著就覺得哪里不對勁，突然意識到彼此太近，于是頓地跳開幾步。那些在藥店門口排隊的人每天很多，好在大家不再爭先恐后，而是相互提醒：請保持距離。武漢人的話嘮習慣也像一下子擰緊了音量開關，暗示或者手勢代替了過去的高分貝——原來我們的日常話語也可以不用那么多。

原本以為窩在家里只需那么短短幾天，熬熬就過去了，可專家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高峰期還沒到來，拐點未現，抗疫任重而道遠。有人有些不信，但不斷傳來增加收治床位的消息迅速粉碎了這些不信。

盡量不出門，為家人也為他人。減少外出機率，家里的一切東西那就得一省再省，這不僅僅指吃的，還有早就缺貨的口罩，甚至包括從來沒想過緊缺的衛生紙。所有的東西不能損壞，壞了就沒有人修。發力還得更加柔和。平時用七分力的，現在得減少到五分力，甚至更小。管子接頭有點漏水，那就把外面纏上膠帶，再用布帶綁上幾圈，反正不能斷，斷了就斷了，就算是取消封城，小區門口搞維修的師傅哪怕再無顧慮，也得延遲幾天才能來。來了也未必敢輕易登門，畢竟陰影還在，曉得哪家人得過還是沒得過這病。

窩著就窩著吧，反正家里吃的喝的都夠。好東西吃多了也乏味，蔬菜還有咸菜于是成了好東西。然而，時間一久，不管是過去認為的好東西，還是現在覺得的好東西，漸漸又都乏味了，于是陷入了不知道什么才是好東西的新迷茫。中國的許多傳統離不開一個“吃”字，春節自然首當其沖。眼見著家里人一個個膘肥體未壯，一個個成了“土肥圓”，于是從三頓改成了兩頓，從干飯改成了稀飯，但改來改去，很快便又沒了滋味，于是又念叨著平時的那些原本不覺得有滋味的生活滋味。

那些過去好在外面湊熱鬧的人，這會也不得不和家人呆在一起，要么看電視，要么看手機，再要么你看我，我看你。平時夫妻雙方看得厭的，現在反倒不厭了。平時火氣盛的，現在懶得生氣了。平時指望有點閑暇看書，這時卻沒了心情，整天被各種真的和傳說是真的疫情信息包圍著裹挾著。家里人多的，開始幾天還搓幾圈麻將，但很快又乏了味，也不知道是因為這封城后錢沒有大的用處，還是因為對手一天到晚就那么幾個人。

好幾年不曾聊過的網友突然發來微信，噓寒問暖。電話也是一個接著一個，包括熟悉的也包括那些多年不怎么聯系的。微信回慢了電話接慢了，那邊便焦急起來，于是干脆每早打卡，在群里報平安，免得大家擔心。

沒有人不想出去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但病毒也可能藏在某個肉眼難及之處，就等著那些奈不住寂寞的人上鉤。面對即將告罄的口罩，呆在家里，不僅最經濟，也可能是當下最健康之舉。

封城依舊，空城依舊，生活還得繼續，只不過得待到春暖花開。

（2020年2月16日寫于武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