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魏晉南北朝是我國歷史上文學自覺的時代,劉勰《文心雕龍》的出現昭示著我國文學批評走向體系化。作為我國古代經典的文藝批評專著,后人對《文心雕龍》不斷進行校勘注釋,在串講文本的同時也對《文心雕龍》篇章之間邏輯結構進行研討,其中范文瀾《文心雕龍注》、王運熙《文心雕龍譯注》以及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三家注本對該書結構體系的分析各具特點。本文通過淺析上述三家注本對《文心雕龍》結構體系的觀點,比較三種注本在樞紐五篇的內在邏輯結構、全書篇章分類標準之間的差異,以及不同注本對《文心雕龍》部分篇章次序的調整,以期對上述問題表達一點淺陋的拙見。
關鍵詞:《文心雕龍》;結構體系;范文瀾;王運熙;周振甫
一、經緯交錯——范文瀾《文心雕龍注》
前人注本如明代梅慶生《文心雕龍音注》、清代黃叔琳《文心雕龍集注》等,大多專注于對字音字義、文史典故、篇章大意的解讀,一定程度忽視了《文心雕龍》篇章之間的邏輯體系,直至西方現代科學思想傳入,方才啟迪學者用整體化視野研讀古籍。范注盛贊《文心雕龍》的系統周密:“劉勰以前等人討論文學的著作,如曹丕《典論·論文》、曹植《與楊德祖書》、陸機《文賦》等,都只是各執一詞、偏而不全。全面系統的討論文學,《文心雕龍》實是唯一的鴻篇巨著。”(1)范文瀾師從黃侃,在西方理論思想和師學淵源的雙重影響下,其對《文心雕龍》篇章結構的梳理嚴謹深入,在《神思》、《原道》注釋后均附有歸納邏輯體系的樹形圖。(見圖1)
范注的體系梳理首先體現在他對傳統觀念的進一步創新,這從其對“文之樞紐”五章內在邏輯的梳理中可見一斑。與周振甫“以《原道》為唯一根本”觀念不同,范文瀾認為《原道》與《征圣》之間是相輔相成、互相成就的關系(“道因圣而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文體繁變,皆出于經”),因而其將《原道》《征圣》二者同看作為文心一書立論之根本;而“鬻文為友,李實孔師,圣賢并世,經子異流”(2),各學術流派的圣賢此時大多處于同一時代,他們的著作卻分為了經書和子書,因而范注將《宗經》從屬《征圣》,并把原第十七篇《諸子》提到和《宗經》同級的位置;有“經”必然有“緯”,范文瀾為“配經”,因而安排《正緯》從屬于《宗經》。這樣的安排使傳統的單一線性逐篇遞進式結構,發展為橫向“道→圣→經”、縱向“經→子→緯”的網狀結構,從而使《文心》提綱挈領的前五章,內部亦成為和諧統一的整體。《文心雕龍·序志》有言:“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文之樞紐。”《原道》《征圣》《宗經》《正緯》《辯騷》五篇為“文之樞紐”這一觀點歷來被古今學者們奉為圭臬。但范文瀾創造性地突破“文之樞紐”觀,將《諸子》看作為全書奠定基調的五篇之一,而將《辯騷》作為統領“文類”的首篇。肯定將《辯騷》視為“文類”(即文體類)中篇章這一觀點的,還包括陸侃如、朱東潤等學者。
范注的體系梳理還體現在他對篇章排布的分析把握。范文瀾根據文體的文學功能和藝術風格對其進行分類,將《文心雕龍》的具體篇章分為三類——文類、文筆類、筆類。其中文類自《明詩》至《哀吊》,均為側重文學審美功能的有韻之文;《雜文》《諧隱》韻散相間,既有文藝創作的審美功能,也兼顧了應用文體的實用性,因此被分為“文筆類”;《史傳》到《書記》均為側重文學政治功能的不葉韻之文,因此歸為筆類。以文類為例,范注認為《辯騷》“軒翥詩人之后,奮飛辭家之前”,因此將《辯騷》作為文類開篇,統率自《明詩》往后的韻文;“詩為樂心,聲為樂體”,中國傳統詩歌為形體兼備的音樂文學,因此在《明詩》分析了詩歌內容之后,《樂府》緊隨其后分析詩歌的韻律美感;“拓宇楚辭,盛與漢代”,從時間線索上看,賦的產生晚于詩歌,且賦亦是立足詩歌基礎開創的文學體制,因此《詮賦》位于《樂府》之后,分析來源于詩歌卻不同于詩歌的賦文……結合《神思》注釋中的圖表,可見范文瀾重建了完善現代的《文心雕龍》篇章體系,并通過樹狀圖的形式將隱藏在文本之下的邏輯體系呈現出來,在相互關聯層層遞進的篇章之上安排一篇統領整類的文章,在三個大類之上再安排一組縱橫交織的網狀體系作為全書的立論根基,最后用收束整體的《總術》進行總結升華,使得《文心雕龍》的體系邏輯清晰、結構圓融,充分體現了以現代化視角分析古籍的訓詁特色。
二、酌奇求正——王運熙《文心雕龍譯注》
對于《文心雕龍》篇章邏輯的研究,學界較為認同觀點為“四分法”,陸侃如、王運熙均認為除《序志》之外的內容應分為“綜論”、“文學體裁”、“創作理論”“文學批評”四部分。王注繼承“文之樞紐”說,將《原道》、《宗經》、《征圣》、《正緯》、《辯騷》看作一個整體,但其進一步梳理了第一部分內在的邏輯結構,其中前三者為一組,后二者為一組,王運熙認為《原道》《征圣》《宗經》三篇邏輯相連、關系密切,“道、圣、經三位一體,旨在說明四書五經等圣人之文表現了至高無上的道,所以作文必須取法‘五經”(3)。而《正緯》《辯騷》則屬另一組,因其語言華麗優美,在藝術技巧層面值得后代文學創作者借鑒,即“酌奇而不失其正,玩華而不墜其實”。與范注對前五章體系的歸納不同,王運熙是以文學創作的思想根基與藝術手法為區分標準,將其分為內在風骨與外在皮相兩類,其繼承傳統將“文之樞紐”五篇看作整體,同時創造性地提出了分為兩組的觀點,即學習在五經雅正文風的同時,借鑒楚辭、緯書的綺麗語言。
自《明詩》到《書記》,范文瀾依照其文體功能和藝術風格將其分為文類、文筆類、筆類三部分,而王運熙并未對不同文體的功能進行明確的藝術性或實用性區分,反而主張淡化“文筆界限”,認為《明詩》到《書記》均屬于分說文學體裁中第二部分,主要對不同文學體裁進行理論概括,并論述其名稱定義、經典作家作品以及體制特色與藝術手法。與范文瀾邏輯嚴謹的網狀結構相比,王運熙注本體系第二部分的結構較為扁平化,其僅以文學體裁不同為標準將其化為一大類,一定程度上忽視了劉勰在篇章排布之時的層層遞進的邏輯關系,以及不同篇章之間總領與分說、對稱與呼應等網狀結構。
王注將從《神思》到《總術》歸為一類,因其同對文學創作的技巧進行論述。其認為第二部分是對不同文學體制進行分說,可看作是橫向列舉,而第三部分則立足上文,對通用于絕大多數文學體裁的藝術手法進行詳述,從縱深角度將不同文學體裁貫通,對文學創作手法進行深入挖掘,以期從個性中歸納出共性的借鑒經驗。王運熙對第三部分的體系進行了更細致的劃分,將《體性》、《風骨》、《通變》、《定勢》等從宏觀角度論述作品思想風格的歸為一類,將自《聲律》至《指瑕》用以論述具體的創作手段和規律的篇章歸為一類。在立足于上文的文學創作奠基、不同文學體裁的創作規律以及寫作中通用的藝術手法,王運熙將《時序》到《程器》歸為第四部分,并進一步細致歸類。其中《時序》《物色》論述文學創作受歷史背景與山川風物的影響、《才略》《程器》論述文學家的才學積淀與道德文化修養,《知音》則對中國傳統的文學批評進行分析。王注認為,后五章雖不直接論述文學創作規律,但卻從創作背景、修養等角度入手,對《文心雕龍》的論述體系進行總結和豐實。(見圖2)
三、本正變——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
周注肯定“文之樞紐”五章為劉勰文藝理論的關鍵,“本乎道,師乎圣,體乎經,酌乎緯,變乎騷”構成了文心的立言根基,但周振甫進一步將“文之樞紐”的五章歸納為“本”、“正”、“變”的關系。對于第一部分的內在邏輯結構,周振甫認為,綜合儒釋道三家哲學精髓的“道”是文學根基,因而“道”為根本,本后為正;文學家需要通過體悟文學經典,緯與經并列,在學經的思想道義之時,也需要酌取緯書的詞法句法,上述三者為正;不同時代背景下文學形式多有變化,因此將《離騷》與《詩經》對比并列來體現文學的發展,以確立完善的文論基礎體系。針對《文心》前五篇的結構,周振甫橫向上分為“本”“正”“變”依次遞進的三部分,縱向又將“正”下分為《師圣》《宗經》《正緯》并列補充說明的三章。這與范文瀾的“《宗經》《正緯》《諸子》并立,《辯騷》下分為文體論之首”,以及王運熙的“《原道》《征圣》《宗經》思想雅正,《正緯》《辯騷》辭采華茂”等體系梳理均有內在聯系與觀點差別。(見圖3)
周振甫在“四分法”的基礎上,將《序志》看作獨立的一部分,按照五部分排列(即總論、文體論、創作論、文學評論與序言),并將劉勰傳記置于文前,使全書的結構更加清晰明了。但在細節上,周振甫對《文心雕龍》的篇章次序進行了部分調整,周注認為,“根據《神思》談到創作論的次序,‘物以貌求似應排在‘刻鏤聲律前面”(4),即劉勰“文學評論”部分的《物色》,按其內容應歸類為“創作論”部分《聲律》之前,作為分析文學創作手法的一部分。這一觀點與范文瀾《文心雕龍注·神思篇》后所附創作論結構圖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周注《物色》開啟《聲律》,而范注《物色》收束《聲律》。范文瀾認為“該篇當移至《附會》下、《總術》上,為《聲律》以下諸篇之總名,與《附會》相對且統于《總術》”。
四、小結
綜上可知,范注創新性地將《辯騷》作為統領韻文的“文類”開篇,而將《諸子》視為《文心雕龍》統率全書五篇之一,使“文之樞紐”內部構建為經緯交錯的網狀結構,并依據韻律和文體功能,以“文筆標準”為文體論內部進行分類。王注則依據雅正文意與綺麗文辭的需要,將樞紐五篇細分為“求正”和“酌奇”兩部分,并主張淡化不同文學體裁的文筆界限,因此其對《文心雕龍》結構體系的梳理便顯得較為傳統,是龍學領域經典“四分法”的代表。周注同樣保留了劉勰“文之樞紐”五篇,并進一步將樞紐五篇歸納為橫向“本”“正”“變”逐漸遞進的三組、縱向“正”統領圣賢之說、經緯典籍的結構;與王注相近,周注在“四分法”基礎上將《序志》視為獨立一部分,但在細節上周注與范注同樣關注到了《物色》篇的布局問題,周振甫根據《物色》與《聲律》的關系,將《物色》置于《聲律》之前,這與范文瀾將《物色》置于《總術》用于收束韻文的調整依舊存在差異。
注釋:
范文瀾著,《中國通史(第二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第531頁。
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第5頁。
劉勰著,王運熙、周鋒譯注,《文心雕龍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4,第4頁。
周振甫,《文心雕龍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9月,第1頁。
參考文獻:
[1]范文瀾著,中國通史(第二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
[2]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
[3]劉勰著,王運熙、周鋒譯注,《文心雕龍譯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4]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今譯》,北京:中華書局,2013 (9)。
[5]劉勰著,陸侃如、牟世金注,《文心雕龍譯注》山東:齊魯書社,1995。
[6]傅璇琮,蔣寅著,《中國古代文學通論 魏晉南北朝卷》,遼寧:遼寧人民出版社,2004 (12)。
[7]張少康著,《文心雕龍研究》,湖北:湖北教育出版社,2002 (8)。
作者簡介:陳萌萌(1999.5)女,漢族,山東青島人,本科在讀,西南交通大學人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語言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