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蓮

《道德經》開篇便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崩献哟搜约仍诳陀^層面上表明了“常道”的不可言說性,又是他自知面臨著嚴峻挑戰的體現。這是一個智者以開天辟地的勇氣而發的振聾發聵之聲:他從一開始就將自己置于悖論的境地,自知“道”不可言,卻偏偏要以個人的勇氣和智慧來迎接這個挑戰——繞“不可說”而說,自著五千言以釋“道”。這樣的勇氣和果敢,可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在老子心中,恒常不變的“道”自是不可言說的,可說的就不是恒常不變的“道”。既然不可說,那老子的五千言又是在言何物呢?以我愚見,老子以五千言釋“道”,實際上正是在有意識地突破語言的界限,沖破語言的桎梏,從而開啟進入“道”境的眾妙之門。老子以五千言描繪的,是他用自己的語言所創造的世界——一個借以通向恒常的“道”的世界。雖然“道”不可捉摸,亦無法言說,老子的五千言卻是已道出的、可見的智慧,它是我們進入“道”的境界的橋梁,是我們進一步探討“道”的憑借。
強為之名、損之又損、正言若反是老子在闡釋時用到的三種方法。
強為之名,是一種明知言不能盡意卻仍要為其命名的勇氣。老子的“道”,是事物恒常、普遍、固有的規律,是神秘難測而又隱蔽在事物內部的東西,是不可企及、無法言說的,他以“道”為之命名,只是為了讓自己有個便于指稱和闡釋的對象,從本質上來說,這只是一種嘗試和努力,卻并不能盡其意。損之又損,是一種堅守和智慧。老子通過這種方式,即不斷地、從多個不同方面來描述“道”,在看似已抵達認知的同時,又即刻消除這種描述。不斷地描述、不斷地清除,老子以一腔堅毅不斷前行,盡管他知道永遠無法抵達真實的彼岸,可他卻讓真實在一次又一次的言說和擦拭中變得漸益清晰,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智慧。正言若反,則是樸素辯證法的體現。彼此相異、互相排斥的事物在某種條件下互相包含、互相融合、互相滲透,彼此達到同一,這樣,對立的概念便可流動、轉化。老子遵循這種哲學觀點的指導,正言反說,從“道”和“德”的對立面來闡釋這兩個概念。如所謂“大成若缺”、“大巧若拙”、“大音希聲”等等,都是通過正言若反來闡述事物。
老子在《道德經》中用此三種方法主要闡釋了“道”和“德”這兩個概念。
“道”在當時社會中,一般指的是人倫、常理之道。而在《道德經》中,“道”早已超越了世俗社會生活,而更加接近于自然法則之道。老子賦予了“道”與一般社會中的“道”完全不同的意義,“道”由是成為了老子哲學的專有名詞和核心概念。在老子那里,“道”是宇宙的本體,是事物發展變化的客觀規律,它先于天地而生,周而復始,概括的是宇宙的起初和自然的本源,世間萬物都是由“道”衍生而成的,故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老子所言之德也不同于常人所言之德?!暗隆痹诋敃r社會中,一般指社會生活中的道德或德行,而老子的“德”,指的是修“道”之人必備的世界觀、人生態度以及為人處世之方法?!暗隆笔恰暗乐Α薄ⅰ暗乐谩?,是“道”在倫常領域的發展與表現,是人們認知事物和改造事物的一種人為行為,與“道”相比,“德”是人們可以理解接受的,是可及的。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边@也是《道德經》開篇所言。天地初生之時,一切都是混沌的狀態,卻也是其本真的狀態,老子以“無”稱之;而天地生出,一切變得清晰后萬物所具有的名,老子稱之為“有”。這其實是與前文對應,也是在說萬物本質的不可言說性。我們所說的話,為事物賦予的“名”,也不過是“有”,是我們借以理解和認識世界的中介,而那個“無”,才是事物本身,是我們無法抵達的邊界。“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老子接著闡述了“有”“無”之用途,“無”讓人領悟事物精深微妙,“有”則是通向“無”的橋梁。于是,在第一章中,老子實際上將語言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他憑借短短數言,反復論證著“道”、“有”、“無”,深刻剖析著“道”的本質,進而描繪出一個意義雋永的“老子的世界”。
然而,語言有其自身的局限性。
老子描述盡他心中的道了嗎?我們理解到老子所說的道了嗎?其實未必,真相也許早已在語言中流失。
但不可否認的是,老子仍是見天地悠悠而愴然涕下、是“獨釣寒江雪”的智者,他站在人群前面,站在天地之間,把他所能看到的世界告訴給他身后的人。早已在兩千年前,他就向我們講述著他畢生的智慧,描述著他心中的至高之理——“道”,描繪著他心中的理想世界。
老子為我們創造的世界,是通往“道”的本真的中間世界。透過這個世界,我們可以窺見老子深沉的哲思、語言的奇妙與局限,乃至世界本真的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