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商標期的實物見證

杜英東

明清以來，晉商在商場稱雄五百年，華夏各地，遠至俄蒙、東瀛，都有晉商足跡。晉商之所以能稱雄五百年不倒，除了秉承誠信篤實，開拓進取的精神外，更有一套嚴格的商規商約在約束著每一個山西商人，“標期”制度就是其中有代表性的經營制度之一。

晉商標期是指明清到民國時期，山西商人在商業貿易中進行清償債務、現銀結算的規定期限。標期是降低賒銷風險的一種優秀制度，過去晉商對信譽看得比生命也重，行內信譽好，賣家就敢把東西賒給你，東西賣完再結貨款，長則一年，短則三月，標期一到，結清貨款。對下家而言，不用抵墊資金，就可以拿到東西銷售。對上家而言，雖有收不回貨款風險，但標期內貨款另加利息，所以大部分上家也愿意賒銷，互惠互利，達到雙贏。根據結算地點不同，又有“東口、西口、太原、太谷、汾陽”等幾個標期之分，既有長達一年的年標，也有按四季變化分為春、夏、秋、冬的季標。按照時間順序，最早開標的是東口標，二十天后西口標，再二十天后太原開標，五天后太谷標，再五天后太汾各縣開標。每到標期，各地票號商號，均堆滿銀子，街上人員川流不息，車輛絡繹不絕。其中冬標最重要，平時賒欠再多，到了年終都要清賬，連本帶息一并結清，年底無法結清的，謂之“頂標”，信譽就會喪失，以后買賣就不好干了。

明清晉中盆地一般分為兩種標期，一種為“太汾標”，另一種為“太谷標”，清末正太鐵路通車以后，榆次成為旱碼頭，貨物多集中于榆次，貨棧業在榆次得到很大發展，民國初，又增加了“榆次標”。這幾個標期在抗戰全面爆發日軍侵占山西后，均不復存在。太原府下屬各縣經濟各有千秋，如榆次旱煙業、糧食業、堆棧業，祁縣茶莊業、文水糧食業、交城皮毛業等，汾州府下屬平遙的票號業、顏料業，介休陶瓷業、制香業，汾陽賬局業、皮毛業等都各領風騷，這些縣使用的標期統稱為“太汾標”。

另一種為“太谷標”，太谷雖然屬太原府，但太谷經濟總量是鄰縣幾縣之和，經營京、川、廣、蘇等雜貨的大批發商基本都集中于太谷，還有中藥幫、太谷票幫、當鋪業等行業，有“金太谷”之稱，故獨立一標。光緒二十一年農歷十一月（1895年12月），晉祠人劉大鵬的《退想齋日記》中關于太谷標有這樣一段記載：“太谷一邑，富甲于晉，為晉省薈萃銀錢之區。今寓此，見街市之中，商旅往來，肩扛元寶，手握朱提，如水之流，滔滔不絕，詢之市人：‘何以負銀者之多也？市人云：‘本月二十五為冬標日期，今日周標起首，共周三日，標至二十五即無事。所謂標者，生意家交還借貸銀兩也?！彪m短短數語，足以見太谷當年之盛景。太谷標大致分為農歷的春二月、夏五月、秋八月、冬十一月四個標期，開標日期也有前后變動，以民國十三年（1924年）為例，如表所示。

筆者多年來一直癡心收集一些地方舊物故紙，也過手了幾張有關標期的票據，今天就展示出來略說一二。

太汾標實物——平遙永亨銀號借據

先說說永亨銀號的背景。清代末年，山西票號業在新興銀行業和外國銀行資本涌入的沖擊下，逐步衰落。辛亥革命后，票號全面歇業。新一代晉商不甘心退出歷史舞臺，隨后不甘心就此衰亡的平遙晉商又開創了接近于錢莊的銀號時代。其中祁縣渠家在平遙開設的百川通票號在經營59年后的民國七年（1918年）歇業，平遙日升昌的東家達蒲李家的李毓溫買下了整個百川通大院，于民國十二年（1923年）開設永亨銀號，聘請梁村人史振堂為首任掌柜，隨后平遙又有大來銀號、中孚銀號等十八家銀號陸續開業。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二月（正月十四），日軍二次侵占平遙，一發炮彈把永亨銀號門面樓炸塌，穿透中院主樓，經營了十五年的永亨銀號就此停業。這張借據是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的平遙錢業公會公制借券：

平遙錢業公會公制借券

今借到

源泰昌寶號（七錢二分）現銀圓貳千元整言明共滿加利四十四元行息期限太汾夏標依照原借（七錢二分）現銀圓本利一并歸還不得以他項代替以昭信用此據

經手人李毓溫章友泉

民國廿一年三月六日晉平永亨銀號立

這張借據是永亨銀號東家李毓溫向源泰昌字號借了兩千塊銀圓，期限是到太汾夏標歸還，另滿加利息四十四元。標期利息有無息借墊、滿加利、長年利、月息、短利息等幾種。到了標期，商戶存款不足支付時，就得向金融機構借貸銀兩，這個時候的利息要高一些，要在既定的利息基礎上議加若干，謂之滿加利。如民國十三年（1924年）春標滿加20元，夏標12元，秋標20元，冬標29元。借據落款是三月六日，夏標期限一般是五月底到六月初，也就是借用一個標期吧，銀圓成色用蘇州碼子標明是七錢二分的現洋。蘇州碼子也稱草碼、花碼、商碼，是中國民間的商業數字，脫胎于中國傳統歷史文化，是晉商幾百年來經營活動中使用的一種專用字碼，一直使用到上世紀五十年代。借據上蓋了不同形狀字體的四個章，分別是永亨銀號章和李毓溫（字友泉）的私章。

太谷標實物——萬泰恒綢緞莊發貨票

我們用兩張萬泰恒綢緞莊發貨票來加深對晉商標期的認識。

第一張，日期是民國廿四年八月廿六號，客戶是福義德字號，兩種商品：四九馬（碼）原色五星細斜紋布壹匹和卅馬（碼）元青四君子綠咔嘰一板，下面用蘇州碼子標明價格，分別是六塊七毛五和七塊零五，共計七錢二分的現洋十三元八角，數字上蓋有四個方章。期限是本年冬標，落款是八月，三個月的還款期限，左上角貼有寶塔圖案的二分印花稅票一枚，并蓋有萬泰恒字樣的花章。在抬頭“福義德寶號”下面有一“取”字，上面蓋著半個方章，另一半在萬泰恒留存的票根上，起到防偽作用。最后左下角落款太谷萬泰恒出貨憑單。

萬泰恒綢緞莊發貨票

內容如下：

福義德寶號 取

（四九）馬原色五星細斜文布壹疋（六塊七毛五）

卅馬元青四君子綠咔嘰壹板（七塊零五）

訂明七錢

二分銀洋計本冬標銀洋壹拾叁元捌角

廿四年八月廿六號

太谷萬泰恒出貨憑單

第二張，日期是民國二十五（蘇州碼子）年一月三號，客戶還是福義德字號，（三十）馬（碼）四君子丈青綠咔嘰一板，下面用蘇州碼子標明八塊五，另起合計春標清大洋捌元五角，并蓋四個方章，發票落款是一月，太谷春標標期是二月，也就是說一個月的還款期。后面兩行小字說明有些商品缺貨以及托付收取的貨款已清等情況，左上角貼一張寶塔圖案的壹分印花稅票。左下角落款太谷萬泰恒出貨憑單。同樣在抬頭“福義德寶號”下面的“取”字上蓋著半個方章，另一半在票根存檔。內容如下：

福義德寶號取

（三十）馬四君子丈青綠咔嘰壹板（八塊五）

計本春標清大洋捌元五角

后呈惟單開要四君子咔嘰蘇工緞各色貨刻下均已不存待后貨到再為發出是也取前后兩次托敝代收洋（四十）元照數收訖至請勿念

（二十五）年一月三號

太谷萬泰恒出貨憑單

這幾張票據，真實地反映了晉商標期的一些歷史情況，為我們今天研究晉商的經營隋況規章制度等提供了很好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