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亦權
我不知道“暗戀”算不算是“初戀”,如果算,那么我的“初戀”來得比較早。
初中開學的第一天,就輪到我值日,可是我連垃圾應該倒哪兒都不知道。當我提著畚箕站在走廊上發呆的時候,一個女孩從樓梯上走下來。她問我是不是不知道去哪兒倒垃圾,她熱心地叫我跟著她走。她應該不會知道,那一刻,我在感激的目光中把初開的情竇披了她一身。
之后,我每天都會在操場上看到她,她比我高一級,因為她站在初二的隊伍里做早操。我在任何時候看見她,總是希望能和她四目相對,但我從來沒有如愿過,她似乎從來不會留意到我。
就在那段時間,幾乎是一夜之間流行起了汪國真的詩,我也被那細膩的情感和流暢的詩句所吸引,成了汪國真的詩粉,我甚至開始學著寫詩。
在我讀初三以后,我就再也沒有在學校里見過她。有一次,當我騎著自行車經過學校附近的小紡織廠門口時,看見她一邊摘著口罩和袖套一邊從廠子里走出來。我這才知道,她沒有考上高中,在這里上班了!
從那以后,我上學放學都會故意從那家紡織廠門口去繞一下,偶爾也會有看見她的時候,不過依舊像在學校里一樣,她從來沒有和我的眼神四目相對過。
到了初三最后一個學期的時候,我終于拿出了勇氣。那是一個周六的中午,我寫了一張紙條從窗戶里遞進去,她正在機器上忙碌,當她確定我的紙條是遞給她的之后,才來到窗前把紙條接了過去。我在紙條上這樣寫著:“明天中午在學校圍墻后面的草坪上見。”
當她把紙條接過去的時候,我像一個行竊被人發現了的小偷一樣倉皇逃走了。我不斷地幻想著明天中午見到她應該說些什么,我這三年來的暗戀,又豈是一兩句話能夠說完的?我決定寫詩,寫情詩!
我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才寫完了那首其實只有30來行的小情詩。寫完以后,我又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現在我還能記得其中的這樣幾句:“如果三年有兩萬六千二百八十個小時,我對你的思念則有九千四百六十萬八千次,不是我語無倫次說錯了數字,而是我的每一秒鐘,腦海里都是你的樣子……”
周日中午,我來到學校圍墻后面的草坪上。我很緊張,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覺得臉和脖子都在發燙,我把那張寫有情詩的紙遞給了她:“這是送給你的!”
她接過去打開來看了一陣,輕蔑地笑著問我:“這是你寫的?”
我誠實地告訴她,她還是輕蔑地笑著說:“既然是你寫的,背出來給我聽一下?”
但我發現我居然背不出來,我緊張得要命。最重要的是,我感覺用這樣的方式證明這是我寫的,會使我看上去像個小丑。我搖搖頭說:“我不會背。”
她看著我,斜嘴微笑著,似乎是享受著識穿把戲之后的優越感。短暫的沉默之后,她把那張紙扔掉了,把我寫了一個晚上的那首詩扔掉了,扔在了初春那乍暖還寒的潮濕的微風中。她斜嘴笑著說:“自己寫的詩自己都不會背?哈哈!”
雖然我當時只有16歲,但我已經能體會到那種“被蔑視”的感受了。在她轉身邁出離開的第一步時,我也轉身邁出了離開的第一步。
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寫詩送給過任何女孩……
(編輯高倩/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