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
周末,回鄉下看父親。
遠遠地看到父親佝僂的身軀,在秋日的夕陽下,被鍍上了一層金光,熠熠奪目,那金光也鍍在他手中的那把鋤頭上。
父親正在翻紅薯,他要把地翻出來,接著種油菜。這幾年來,父親手中的農事,總是接踵而至,永遠也沒有稍息和完結。
我一進家門,一眼就看見南瓜、冬瓜、紅薯、黃豆、芝麻、稻谷,齊齊整整碼放在屋內,一個挨著一個,一粒貼著一粒。這些厚重飽滿的豐收,都是父親用勤勞的汗水,日復一日堅持不懈地勞作換來的。
我上高中時,為了生計,父親中年外出,一直在外奔走,老了才重返故土。不服老的他,一回到家便重操舊業,喊醒了墻角處銹跡斑斑的鐵制農具,再搬來磨刀石,“呲呲”的一頓好磨,鋤頭、鐮刀、鐵鍬、犁耙,個個開始滿血復活,塵封出鞘,露出了鋒利的刃來,繼而跟隨父親興奮地奔向久違的田野,撲向沉睡的田間地頭,刃指荒蕪,要去除草翻地,把沃野喚醒。
久不被耕種,荒蕪太久的田地里,荊棘雜草叢生,根須交錯,滿眼枯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簡直是狗咬刺猬——無處下嘴,讓人焦頭爛額。父親卻沒有一絲膽怯,拿起鐮刀,掄起鋤頭,踩上鐵鍬,割、挖、鏟……輪番作戰,不棄不餒。
很快,荊棘雜草便在父親面前,紛紛敗下陣去!老驥伏櫪的父親,站在剛剛蘇醒的新土之上,拄著鋤杖,臨風而立,那一刻竟似將軍一般威風、剛勇、踏實,雖無一兵一卒,卻所向無敵。
一塊塊荒草萋萋、錯落有致的田地,被父親清理了出來,荒涼退去,泥土喘著香氣重新活了過來!
播種、施肥、澆水、除草、驅蟲,接下來一連貫的動作,父親完成得干凈利索,漂亮到位。很快,田地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塊絢麗多彩的農作物了。
等秋天一到,田里的稻谷,地里的雜糧,一股腦全涌進了父親的小屋里,父親一人自然是吃不完的,于是他請來了“幫手”——一院子的雞、鴨、貓、狗,整天喧鬧不已。
我曾勸父親不要再忙農事,把田地流轉給承包商,用機械化耕種,家禽也不要養,太累,太臟,太亂,還太不劃算,想吃啥去鎮上買便可,省事又方便。可父親卻說:“鄉下人,最不能丟的就是農事!手腳閑著,不干活,那有何用?家禽和貓狗都是鄉下人的‘標配,雞飛狗跳,家里才有生氣,才興旺發達呀。”
每次離家,后備箱總會被父親的雜糧填得滿滿當當,他見縫插針,能塞就塞,我推辭不要,他便會說:“這些東西雖不值錢,但都是家鄉的味道,是從爸爸手里一點點長出來的,再過幾年,我去世了,你恐怕想嘗都嘗不到了哦!”
父親的話讓我有些傷感,讓我想起了屋后的那片荷葉池。父親年輕時,恰如夏日池中荷葉,綠意盎然,挺拔如蓋,生命力極強,而如今,他已是秋霜之下的殘荷,身軀佝僂而枯弱,雪白占領了他的頭頂。
父親的話有道理,這些年來,鄉下做傳統手工農事的人,越來越少,幾乎成了留守老人們的“專利”,外出務工的中青年,已毫不留情地將它丟下。田間鋤禾日當午,披星戴月荷鋤歸,已經很難再見。我們村里,憑一己之力,一鋤,一鏟,一耕,一作,堅守傳統耕作方式的,也就只剩下父親一人了。
欣慰的是,鄉下目前還有一些像父親的老人,他們奔走在田間地頭,扛著鋤頭,端著鐵鍬,傳承著古老的農耕文明,可我不知道,當他們一一老去,是否還有人去繼承續寫?如無,那么鄉村定會丟失它該有的內核和容顏。
農事是鄉愁舞臺上的主角,是鄉村精神家園里的主陣地,游子憶起它,總會覺得既養心暖胃,又親切悠長。但愿,在鄉村田野上從事農事的人,不要越來越少,更不能完全消失,好讓游子有歸去的念想和情感上的寄托!
(編輯思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