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詩喚醒夢中人

路軍

1923年，在畫壇嶄露頭角的潘天壽來到上海尋找出路，他非常想結識海派繪畫大師吳昌碩。

那時，吳昌碩在上海名聲顯赫，想拜見他并聽從他的訓導以指點迷津的畫家大有人在，只是，這樣俯身貼耳請教的機會少之又少。這并非吳昌碩清高自傲、無以為近，實在是他太忙了。一個人名聲遠播，門檻自然而然就高起來，有時候不需自己設定，社會氛圍可以無形中筑墻。

有道是，天道酬勤，一個看似偶然的機緣，潘天壽給一熟悉的同事展示自己的畫作，尋到與吳昌碩親近的機會，得以拜訪吳昌碩。

敲門的時候，潘天壽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這樣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是否好運降臨。門開了，會客廳內，吳昌碩神情自若，那雙目光似乎正穿透繪畫的歷史星空，潘天壽將自己的畫作展示給吳昌碩。

他一幅幅仔細看，時光悄然而過，吳昌碩一言不發，潘天壽內心深處已泛起幾許波瀾。直到看完所有畫作，吳點評道：阿壽，你畫得很好，有自己的面貌，不簡單。實際上，一代宗師吳昌碩喜歡在蕓蕓眾生之中，尋到藝術造詣冉冉如陽的可塑之才，助一把力。

潘天壽回憶與吳昌碩的初次見面，“天驚地怪見落筆，巷語街談總入詩”，這是吳昌碩贈予他的，而吳昌碩平時點評別人畫作，除了“好”這個詞之外，極少題寫贈詩，可見他對于潘天壽的器重與期許。

在吳昌碩的悉心培育下，勤奮的潘天壽除了臨摹吳昌碩的畫作外，還向八大山人等畫壇前輩學習，希望博采眾長，獨辟蹊徑。

一次，他攜帶著一幅感覺畫風為之一變的畫作再次拜訪吳昌碩。他志得意滿，腦子里已經想象老師不吝表揚之聲了。

吳昌碩細細觀看潘天壽的這幅山水畫作，他仿佛見到了漫漫草原一匹野馬奔騰，無拘無束，他不免擔心，可是，他并沒有留下任何評語，潘天壽失望而歸，不得其意。而吳昌碩回到室內頗不放心，沉吟片刻，他馬上寫了一首長詩托人帶給潘天壽。

“只恐荊棘叢中行太速，一跌須防墮深谷，壽乎壽乎愁爾獨。”一次次品味這些詩句，潘天壽猛然醒悟，老師這是委婉提醒自己不要誤入險途、沾沾自喜，而要學習古人，從傳統中汲取營養。

吳昌碩這一次提醒來得及時，他打破了潘天壽沉迷于信馬由韁的自得之意。回到家里，他靜靜地坐在畫室，心如鴻鵠飛，他需要一次脫胎換骨的精神“煉獄”，而起點無疑是老師提倡的“重功夫，嚴法則”，并別具一格。

他暫時擱置了繪畫，一門心思整理探究中國繪畫史，希望在博大精深的歷史時空找到一把火。

時光荏苒，吳昌碩見到弟子如此專注于繪畫理論的學習，他會心一笑。他相信，新奇之法就在不遠處等待這個勤勉執著的年輕人。

當潘天壽再一次拿起畫筆，在潔白的世界揮灑自如地勾勒一幅幅山水鳥獸、奇石雅士等畫作，吳昌碩欣賞品味，至為嘆賞，他這是求險求衡啊！阿壽學我最像，跳開去又離我最遠。

長詩驚醒夢中人，吳昌碩作為老師，在潘天壽藝術之路處于冒險速成狀態中，誡勉潘天壽循序漸進，取法傳統。而潘天壽不負師恩，從浩瀚無垠的繪畫時空孜孜探索，博采眾長而自成一家。

（編輯余從/圖雨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