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里的紅色廣播電臺

張馨文

不尋常的廣播接替任務

1947年3月29日晚，月光朦朧，位于太行山深處的河北涉縣沙河村如同一位安詳的老人，靜臥在山野中休憩。此時，在村里一間普通的房子里，晉冀魯豫軍區通訊三處副處長王士光、邯鄲新華廣播電臺臺長常振玉等人正守在電臺旁，等待著延安新華廣播電臺的播音，因為黨中央將一項不尋常的任務交給了他們。

延安新華廣播電臺于1940年12月30日開始播音，是中國共產黨在延安創建的第一座廣播電臺。電臺呼號為“XNCR”，“X”是當時國際規定的中國無線電臺呼號的英文字母，“NCR”是“新中國廣播”英文“New Chinese Radio”的縮寫。

無論在抗日戰爭時期還是解放戰爭期間，延安新華廣播電臺立足解放區，面向全國聽眾，深入宣傳中國共產黨的路線、方針和政策，像一名傳遞真理的使者，讓人們看到了黑暗中的光明，被國民黨統治區的聽眾稱為“茫茫黑暗中的燈塔”。

1947年3月，蔣介石把對解放區的全面進攻改為重點進攻。13日，胡宗南部集結約25萬兵力重點進攻陜甘寧邊區。由于敵我兵力懸殊，中共中央決定暫時放棄延安，與敵周旋，尋機殲敵。延安新華廣播電臺也遷至陜北瓦窯堡，并于3月20日改名為“陜北新華廣播電臺”播音，但播出時間僅限于晚間。

1947年3月初，中共中央宣傳部部長陸定一給晉冀魯豫中央局宣傳部發電：“中央決定暫時撤離延安，各根據地只有晉察冀和你區有廣播電臺可以接替……除重要文章和重要消息由中央編寫或審查后發你們播出外，日常電臺口播和新華社文字廣播全由你們接替，接替時間在約一星期后。”于是，接替延安電臺廣播的任務便落在了王士光、常振玉等人身上。

王士光，1915年出生于北京，193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曾在天津從事秘密電臺工作。自1940年起，先后擔任晉察熱遼軍區無線電中隊機務主任、晉察冀軍區無線電大隊教育股股長兼無線電訓練隊隊長、八路軍前方總部通信三科材料股股長等職，擁有豐富的電訊工作經驗。

從延安新華廣播電臺改稱“陜北新華廣播電臺”起，王士光等人每晚7時都堅持收聽陜北電臺的播音動態。3月29日晚7時，陜北電臺沒有在電波中出現。行事機敏的王士光馬上意識到，陜北電臺那邊可能出現問題，被迫停播了。面對突發情況，是等待黨中央的指示，還是主動接替陜北電臺播音？王士光認為決不能讓黨的聲音中斷，他迅速與身邊同事們商議后，果斷開機接替陜北電臺，由播音員反復口播：“陜北廣播電臺XNCR，由于機器發生故障暫停播音，明天再見。”

陜北廣播電臺“暫停播音”當晚，邯鄲新華廣播電臺臺長常振玉等人連夜組織稿件，以備第二天晚上正常播出。3月30日晚，邯鄲新華廣播全面接替陜北電臺，進行了完整播音。由此，從涉縣沙河村發出的這個紅色電臺聲波一直播放到1948年5月23日。

歷經艱辛的電臺設備改裝

在物資匱乏的年代，八路軍的電訊器材來之不易。王士光等人帶到沙河村的電臺設備，也經歷了一番曲折。

1945年12月，國民黨空軍派遣一架飛機空運兩部歸航臺，準備安裝在河南焦作附近的機場，用于加強空中飛機導航。令敵人想不到的是，機場已被八路軍占領。待敵機一降落，我軍便俘獲國民黨飛行員，并繳獲兩部歸航臺，八路軍前方總部參謀長滕代遠立即指示王士光，派人將兩部歸航臺運到山西省左權縣麻田鎮。等兩部歸航臺運回來后，經過研究，王士光提出兩種改裝方案：一是改裝成兩部短波發報機，供通信使用;二是改裝成兩部廣播發射機。八路軍前方總部使用的發報機功率較小，如果將歸航臺改裝成發報機，功率增大，會提高發報質量和水平。但是也有一個缺點，發射機、汽油發電機笨重，攜帶不便，信號功率大，也極易引起敵人注意，引來敵機偷襲。但若將兩部歸航臺改裝成短波和中波廣播發射機，就可以改變太行山沒有廣播的局面，利用電臺廣播這種“特殊武器”，加強對國統區和戰場官兵開展政治宣傳。滕代遠聽了有關人員的匯報，認為將歸航臺改裝成廣播發射機好，當即給材料股劃撥了幾部金屬加工機床，組建起了電信工廠。

不久，一些設備拉到了山西省黎城縣看后村。經過詳細分析計算，王士光制定出兩部歸航臺改裝成廣播發射機的設計方案。

1946年初，隨著戰爭形勢發生變化，王士光帶領裝配科、材料科、電信工廠的技術人員來到邯鄲峰峰煤礦附近的街兒莊村，開始了廣播電臺設備的改裝工作。將飛機歸航臺改裝成廣播發射機，其中的工作量和難度要比改裝成發報機大得多。由于缺乏零件，王士光等人改裝用的電子管和零部件，有些是從飛機殘骸上拆下來的，有些是庫存產品，沒有的零件只好自己動手研制。在制造零件過程中，用的鋼材是八路軍從敵占區鐵路搬回來的鋼軌;銅材是從民間搜集來的銅元、麻錢和繳來的銅線;電鍍用的純銀電極是用銀元電解提純而成;鋁皮是用飛機蒙皮碾平;鋁板是將飛機殘骸的鋁鑄成坯，再用銑床銑成;電表用從飛機上拆下的電壓表、水溫表改裝而成。

在改裝工作中，王士光不幸染上了瘧疾和中毒性痢疾，一連多日發著高燒。但他的心里卻始終惦記著改裝任務。他讓身邊同志拆下一塊門板，把自己抬到門板上，放到工作室里，躺著繼續指揮改裝工作。盡管病痛折磨著王士光的身體，可在他的腦海里，每個零件應該安裝在哪個位置，工作臺調試時哪兒出了問題，他都一清二楚。只要體溫降下來，他就掙扎著爬起來，親自動手焊接零件，處理設備的關鍵部位。

正是靠著不怕困難、舍己為公的勁頭，1946年5月，在王士光的帶領下，兩部廣播發射機改裝成功，并在街兒莊村試播。從各地反饋情況看，電臺播出效果不錯。遠在延安的廣播電臺在一次播音結束后呼叫邯鄲電臺，告訴他們在延安收聽邯鄲臺聲音良好，這讓王士光等人十分振奮。

隱藏在太行山溝里的廣播電臺

正當邯鄲電臺準備播音時，蔣介石派兵向邯鄲進攻。為了安全掩護電臺裝備和設施，上級要求試播中的邯鄲廣播臺從峰峰煤礦街兒莊村搬遷到太行山深處的涉縣沙河村。

1946年6月，王士光、常振玉等人帶著設備搬到涉縣沙河村，迅速開始建臺工作。他們選中沙河村一座面積較大的北房，改造成大播音室，在房間的東側隔出小半間，安裝上播音控制設備和電唱機。在房屋后挖了兩孔窯洞，作為小播音室和發射機房。為防止敵機轟炸襲擊，他們還在窯洞前用條石砌了一道防護墻，做好了防空準備。這里無法扯電線，電源成為大問題，王士光便找來兩臺舊汽車發動機，改裝后用木炭代替汽油作燃料帶動發電機供電。但是這種發動機運行不穩定，一旦出現故障，需要用汽油發電機開機應急，而各類物資緊缺，汽油也無法做到充足供應。

為解決廣播的電源問題，1946年9月底，上級從峰峰煤礦調運一臺鍋爐和蒸汽機到沙河村，計劃兩個月建好鍋爐房。在建造過程中，王士光等人因地制宜，用石頭砌了一個半地下室的鍋爐房。為了不被特務和敵機發現，在房頂上鋪上土、種上草。直立的高煙筒容易暴露目標，他們就沿著山坡修了一條十公尺長的煙道，又在頭部加上兩三公尺高的鐵煙筒。因為煙筒矮、煙道長，必須加裝抽煙泵。王士光等人又想了一個辦法，讓一部分蒸汽從煙筒里吹出代替抽煙泵。就這樣，利用土辦法，王士光等人解決了電源問題。12月15日，邯鄲電臺恢復播音。

1947年5月，新華通訊總社和陜北臺的一些人員又陸續趕到沙河村。從此，從同一個臺址播送出了兩個電臺的聲音，兩個電臺并肩戰斗在太行山上。

電訊事業上的“特等功臣”

沙河電臺接替陜北電臺播出，邯鄲臺的廣播也沒有中斷。從各地反映的收聽情況看，兩臺聲音都很好，而且陜北臺和過去收聽沒有差別，這讓王士光等人十分欣慰。

毛澤東轉戰陜北時，隨身攜帶著一個裝著干電池的收音機，經常收聽陜北臺、邯鄲臺的廣播。他對晉冀魯豫軍區電臺順利接替陜北電臺廣播一事很滿意。后來，劉伯承、鄧小平等曾專程到電臺駐地視察。

1947年8月，為表彰廣播臺建臺表現突出人員，晉冀魯豫中央局、軍區司令部、軍區政治部聯合給王士光記特等功一次，并獎給王士光“特等功臣”錦旗一面、“人民功臣”銀質獎章一枚。

1948年5月23日，按照上級指示，陜北新華廣播電臺由涉縣沙河村遷至平山縣，陜北臺在涉縣沙河村結束播音。1949年3月，邯鄲新華廣播電臺光榮完成歷史使命，奉命停播，其發射機運往北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改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邯鄲臺臺長常振玉帶人趕往晉中，創辦了山西人民廣播電臺。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王士光先后擔任中央軍委電信總局工業管理處處長、重工業部電信工業局副局長、第四機械工業部副部長等職，為我國電子工業發展作出重要貢獻。

如今，在涉縣沙河村，王士光等人曾經生活和戰斗過的窯洞還在。透過窯洞，依然能感受到王士光等老一輩革命家是如何在太行深山里艱苦戰斗的;當年的紅色新聞電波是如何飛出太行山、向全中國發出最響亮的聲音，讓人振奮、給人希望的。

（責編 楊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