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松喬
中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詩的國度,詩詞文化基因深深植根于民族審美的靈魂,詩詞創作始終是人民群眾抒情言志的重要方式。然而,20世紀初一場拯救民族危亡的五四白話文運動卻將之當作“阿諛的、虛偽的、鋪張的貴族古典文學”[1],連同文言文一起差點被“革命掉了”。胡適的《嘗試集》開風氣之先,郭沫若的《女神》繼起而奠基,此后“湖畔派”“新月派”“象征派”“現代派”“七月派”“九葉派”“大躍進新民歌”“朦朧詩派”等緊隨其后,白話新詩不斷開疆拓土,蔚為大觀。“詩當然應以新詩為主體,舊詩可以寫一些,但是不宜在青年中提倡,因為這種體裁束縛思想,又不易學。”[2]舊體詩詞的命運,雖然并未完全扼殺,卻也只能游離于主流文化的邊緣,夾縫求生,但這并不意味著詩詞創作從此就湮沒無聞了。
自2012年9月開始,隨著“詩詞中國”和“中國詩詞大會”兩項活動成功舉辦,傳統詩詞進入一個群眾性審美活動的新時代——“標志著‘詩詞’已由傳統精英藝術變成大眾喜愛的‘雅生活’”。[3]以“中國詩詞大會”為例,雖然該節目并不以詩詞創作為目的,但作為央視首檔全民參與的詩詞節目,無疑對詩詞創作的群眾化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而連續舉辦四屆的“詩詞中國”創作大賽,其“規模之大、規格之高和媒體之全”,完全是其他文藝賽事所無法企及的。前三屆賽事,共收到來自全國31個省(自治區、直轄市)的原創詩作37萬余篇,參與人數4100萬余人,參與大賽的總用戶數為6618.97萬人次,短信覆蓋的總用戶數為2.24億人次。
新世紀舊體詩詞群眾性自發創作的情形遠不是這兩個個案所能涵蓋的。據不完全統計,全國公開發行的詩詞類刊物,如《中華詩詞》《當代詩詞》《長白山詩詞》《東坡赤壁詩詞》等已形成相當規模的方陣,另有《詩鐸》《詩詞界》《天籟》《詩國》《九州詩詞》等連續詩詞出版物及無數公開或自費出版的詩詞文集,此外還有以內部準印方式發行的詩詞類刊物總數達3000多種,可見群眾性詩詞創作隊伍之龐大。據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劉慶霖介紹:“當前我國詩詞作者和愛好者有300萬人,在全國創建了300多個詩詞之鄉,中華詩詞學會有會員3.2萬人,并且以每年10%的速度在增長;就作品發表平臺而言,我國目前約有詩詞社團800家、詩詞刊物800家,網絡詩詞論壇遠超800家。創作數量達每天5萬首。”[4]這些當然是比較正規渠道的數據,如果將那些散布于民間浩如煙海的網站、電郵、博客、微博、微信、QQ、論壇等媒介中發表的舊體詩詞和紙媒詩詞文集所發表的全部囊括進來,恐怕將是一個天文數字。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文學風貌。然則,散布于各種媒介尤其是互聯網上的海量群眾詩詞創作——這種“大眾喜愛的雅生活”,究竟表現了怎樣的時代精神呢?從各類詩詞的總體情況來看,“抒寫新時代”可以說是其主要思想傾向。關于“新時代”,有兩種不同的理解:一是詞語學意義上的含義:“指歷史上政治、經濟、文化等狀況發生具有進步意義的重大變化的時期”,有時也泛指承前啟后、繼往開來的歷史新時期;二是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所作的報告中提出的:“經過長期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這是我國發展新的歷史方位”。在這一新的歷史方位上,“中華民族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飛躍。”[5]本文所指的“新時代”兼具二者內涵。文學是社會生活的反映,詩詞創作反映時代風貌,抒寫時代內容自是題中應有之義。只不過跟傳統精英藝術時代的詩詞相比,這種由群眾自覺追求“雅生活”情趣生發出來的詩詞內容更為豐富,且具有更為鮮明的時代特色。
首先,在事件化言說中抒發濃烈的人民情懷。《詩大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詩詞作為一種最集中反映社會生活的文學樣式,它是詩人強烈思想感情的產物,故常常以抒情的方式來表現。由于信息傳播不夠發達,古人對很多事件不甚了解,古代詩人在抒發情感時往往著眼于比較宏觀的政治事件或微觀的個人喜怒哀樂。當代舊體詩詞抒情模式則表現出較為明顯的差別。受益于互聯網、衛星電視等高度發達的信息傳播技術,一些富有典型意義的公眾事件往往能夠迅速引發社會各界強烈關注,也更容易激發群眾性詩歌創作者強烈的共鳴,成為抒發情感的對象,因而在事件化言說中抒發濃烈的人民情懷就成為其詩詞創作一個顯著的特征。
七彩紛呈不夜天/今宵四海幾人眠/旋飛仙女蒼穹舞/騰駕祥云圣火燃
千載文明舒畫卷/卅年改革展鴻篇/中華今日融寰宇/同一地球同夢圓
——陳杏德《七律·觀看08北京奧運開幕式演出有感》
默契晶霞入水姣/立方跳板逐心高/金牌斬獲試牛刀
女子雙人無敵手/黃金搭檔有新招/清波細浪贊英豪
——危欄獨倚《浣溪沙·女雙三米板郭晶晶、吳敏霞》
2008年,當北京奧運會在東方古都隆重舉行后,一時間抒寫奧運事件的各類群眾性詩詞鋪天蓋地,充分表達了中國人民的民族自豪感。
昨夢搖錢樹下搖/果然城建又招標/夫君素詡經綸手/香餌安排釣巨鰲/妻閉嘴/我心焦/官員罷宴拒紅包/如今故技施何敢/利劍高懸有八條
——參賽詩篇《半死桐·某包工頭夫妻對話》
十八大以來,聚焦反腐事件,表達人民對“打虎拍蠅”行動拍手稱快的群眾性舊體詩詞創作成為最好的抒情形式之一,廣泛散布于互聯網論壇等各種媒介。
當然,借助日常生活中發生的民生事件抒寫人民情懷可能更具有人文氣息,因為在這些“事件”背后,蘊涵著群眾性詩作者的切膚感受,也更能映現出他們“藏納于心、濕潤于眼”的本真性情,這在網絡詩詞中表現得更為突出。[6]
再沒飛機誆你/再沒老師熊你/你住那房間/仍像咱們家里/孩子/孩子/過節也該歡喜
——李子《如夢令·“六一”兒童節給大連空難罹難兒童》
詩人李子的《如夢令》通過對中國北方航空公司客機在大連海域失事這一事件中遇難孩子的悼念,催人淚下地表達了對幼小生命的哀婉痛惜,同時也對社會病態的教育方式進行了諷刺。
在大眾媒介時代,各種新聞事件每日都在刷新人們的眼球,也牽動著億萬人民敏感的神經。大量群眾性舊體詩詞創作,借“事件化”言說,使詩詞意象更加貼近生活,更加貼近人心。
其次,在意象融合中重建民族的文化記憶。“文化是民族生存和發展的重要力量”[7],堅定文化自信是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四個自信”中的重要一環。堅定文化自信,就必須對那些被西式現代化話語和后現代話語洗滌得幾近虛脫的民族文化記憶進行重建。根據德國學者揚·阿斯曼的記憶理論:“文化記憶附著于具體的記憶形象,來源于文字、圖像、音樂、舞蹈、詩歌、節日、儀式、建筑等。它凝結著一個民族歷史文化的典型意象和語境,通過人們反復凸顯和循環使用,激活集體無意識中的記憶觸點,并在代際傳承的文化積淀過程中,不斷加冕并確立其經典化地位。”[8]時代不同了,詩詞當然不可能像當年胡適指斥的那樣,下筆就“蹉跎、身世、寥落、飄零、蟲沙、寒窗、斜陽、芳草、春閨、愁魂、歸夢、鵑啼、孤影、雁字、玉樓、錦字、殘更……之類,累累不絕。”[9]也不可能再像古人那樣繼續抒寫“折柳送別”“楓橋夜泊”“雞聲茅店月”等中國古代典型生活場景了,讓汽車、火車、高架橋、地鐵、微博等進入詩詞之中,構成新的意象天地是生活真實和藝術真實的內在要求,但也并不意味著當代詩詞要將傳統棄置一旁,我們必須在捕捉現代生活場景的意象抒寫中以某種形式去“激活集體無意識中的記憶觸點”。就此而言,新世紀群眾性舊體詩詞創作通過意象融合,從不同側面、不同角度切入當代生活場景,融入民族文化基因,幫助我們重新建構起民族文化的記憶。
明星十萬迷雙眼/日近長安遠/十年生活在青冥/又是浮云相伴一程程
忽然身作京華旅/衣上灞陵雨/來時無物奉君前/攜得秦時明月到燕山
——魏新河《虞美人·九月五日夜自咸陽飛北京》
作為空軍飛行員的魏新河,他的《虞美人》一詞并不晦澀古奧也不全是現代語言,詞中不僅抒寫了駕駛飛機夜航的現代感受,而且將當代生活同“長安遠”“灞陵雨”“秦時明月”這些古典意象融為一體,顯得十分親切典雅,自然地賡續了民族審美的傳統。
離家獨抱鏗鏘筆/求索江城第二春
翥雁宿林非適愿/落花入水不隨塵
補天煉石女媧夢/填海移山精衛身
跋涉艱難歌一曲/揚帆墨海仰星辰
——游義云《江城創業有感》
游義云是一位依靠自學成才,從鄂東黃梅鄉村艱難打拼出來,并憑借其書法藝術在武漢扎根下來的民間藝術家。他的這首七言律詩,雖然抒寫的是來自僻遠鄉村的異鄉客在人才濟濟的大都市武漢打拼之艱難的當代情懷,但詩的第三聯借“女媧煉石”“精衛填海”兩個典故就將古典意象融于現代情感之中,顯得親切而自然。
通過意象融合,尋找那些能“激活集體無意識中的記憶觸點”,新世紀舊體詩詞在厚實的群眾性創作基礎上,又有著時代賦予的文化擔當意識,較為成功地重構了民族文化記憶,并將之內化為詩詞創作不可或缺的精神底蘊,有利于人們在一定程度上重拾文化自信。
再次,在思辨意趣中蘊含深刻的時代主題。清人趙翼在《論詩》中說:“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趨新。預支五百年新意,過了千年又覺陳。”[10]主題深刻、立意創新是詩詞藝術成功的關鍵。新世紀詩詞雖然如滿天星雨,廣泛表達群眾的“雅生活”情懷,但在主題方面卻也對宇宙、人生、歷史等進行了多向度的探索,有許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不過,在我看來,那些著眼于民生疾苦,而又充滿反省歷史、批判現實的思辨意味的詩詞更具有獨特的時代價值。
行囊載夢又匆匆/報站前方入廣東/廠在繁燈春海畔/山移長夜快車中
掛懷老幼有殘雪/回首鄉關是遠風/多少團圓手機照/一人看得笑渦紅
——李子《春節后返工者》
李子的這首七言詩,筆力聚焦于春節后返工潮,通過“行囊載夢”“繁燈春海”“長夜快車”“殘雪”“鄉關”“手機照”等意象,將打工者春節后返城現象像電影蒙太奇一樣展現出來。但這又絕不是簡單的畫面呈現,其中蘊含了詩人凝重的思緒:這些為了生計而勞碌奔波于城市和鄉村、富庶與貧窮之間的打工者,他們面對“團圓手機照”、掛懷老幼的思鄉之情,何日是個盡頭?
自古遠親難比鄰/今興老死不相聞/房前擺手應招手/樓里鋼門對鐵門
一院煙霞山水遠/同街風雨天地分/誰知昨夜網聊女/卻是隔墻冷漠人
——汪孔臣《鄰居(新韻)》
看似寫的是家長里短,描畫的是城市里蕓蕓眾生,既是對當下城市高樓鄰里生活的真實寫照,同時蘊含著對人情淡薄、互相戒懼的不諧調社會關系的反思,并進一步抒寫了現代人沉迷網絡,疏遠現實的心靈寂寞。
“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新世紀詩詞以群眾之眼,看大千世界;以群眾之手,寫世間之事;以群眾之心,抒時代之情。將新時代萬千氣象匯于筆底,奔涌著一股股為古典詩詞所不曾包羅的生活意趣。
錢理群在論及20世紀詩詞現象的時候曾經說:“盡管舊體詩詞寫作已經邊緣化,但它也沒有按進化論觀點所預言的那樣,完全遭淘汰,被新詩所替代。而且也不僅是一種‘舊的殘余’,而是按照自身的特點在不停地發展著。”[11]新世紀舊體詩詞,借助廣播、電視、互聯網、融媒體和手機終端等便捷的信息媒介形式,一下子點燃了億萬群眾熱愛“雅生活”的詩詞激情,表現出創作群體異常龐大、作品內容良莠不齊等前所未有的時代特色,但也并不意味著它可以任性地揮灑思想情感,它依然是“按照自身的特點在不停地發展著”。換言之,傳承高雅的詩詞藝術之魂是其必由之路。就新世紀群眾性詩詞創作而言,其傳承的詩詞基因主要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其一,根情苗言,意象翻新。白居易《與元九書》說:“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感情是詩歌藝術的根本,語言是詩歌藝術的表現。同時,詩歌又是形象思維的產物。任何情感和語言,如果脫離了藝術意象的呈現,它就不可能產生生動感人的審美魅力。新世紀舊體詩詞不僅賡續了這一悠久的歷史傳統,而且大膽突破,在傳達時代真情、鮮活語言藝術和翻新詩詞意象方面展現出十分難得的求索精神。
游戲浮云/滄波上/青天如拭/橫眼底/半球風景/萬州千邑/足下豈非涇與渭/膝前便是豳和虢/忽一方城郭亂云間/陳倉驛
直下看/黃土域/原北是/姬周國/但憑空送目/地天同色/萬古茫茫云去住/眾生渺渺心疑惑/裂長天一道刺斜陽/孤煙直
——魏新河《滿江紅·飛越歧山寶雞》
魏新河的這首《滿江紅》,上闋首句“游戲浮云,滄波上,青天如拭”,真實表現了駕機青天之上,俯瞰大地,仰視蒼穹時的游戲感覺;接下來幾句穿越時空,將俯視人間的各種感受熔鑄其中,仿佛將我們帶進了西周列國時空。下闕頭幾句繼續抒寫飛機上的時空感,但到了“萬古茫茫云去住,眾生渺渺心疑惑”句卻又一下子提升到了哲理思辨高度;最后一句“裂長天一道刺斜陽,孤煙直”,以飛機尾氣拖曳長煙這一意象突兀而出,將我們帶回現實。全詩真實地抒寫了詩人駕機飛越岐山時產生的宇宙感、人生感和歷史感,語言鮮活而雅致,意象新奇而逼真。
酸肩痛臂/拎著油和米/難得此時人不擠/地鐵換乘公汽/一雙倦履匆匆/一輪皓月溶溶/一夜西風有恨/一簾幽夢誰同
——劉能英《清平樂·北京生活札記之四》
劉能英的這首《清平樂》上闋從生活細節入手,以北漂者語氣抒寫自己“拎著油和米”“地鐵換公汽”時的情感體驗,語言無疑是很“現代的”“鮮活的”;下闕“一雙倦履匆匆,一輪皓月溶溶。一夜西風有恨,一簾幽夢誰同”卻又接轉傳統,融入了濃濃的古典詩意。全詩古今意象的組接,自然天成,平樸而古雅。
其二,重視形式,涵泳詩味。當代舊體詩詞是個較為籠統的概念,既包括嚴格仿古的格律詩,也包括稱之為“新古體詩”的形式,這種“新古體詩”寫法上比較自由靈活,深受追求“雅生活”、熱愛文藝創作的廣大群眾喜愛。詩人高昌說:“所謂新古體詩,實際上就是借鑒古絕形式,采用七言、五言詩歌和詞曲的基本形式,同時又不拘泥于嚴格的平仄格律的限制和約束的一種比較寬松自由的詩體。”[12]詩詞是抒情言志的,過分拘泥于平仄格律形式,必然會束縛思想感情的自由表達,這是現代以來人們提倡新詩創作,對舊體詩詞詬病的重要根由。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當代舊體詩詞就不需要一定的形式規范,合乎韻律和節奏要求,“戴著鐐拷跳舞”是一切詩歌藝術必須遵循的規律,否則就跟散文無異了。所以,針對這種情況,中華詩詞學會及時研究出臺了《中華通韻》這部既具有一定的傳承性,又有一定創新性和時代性的工具書,供廣大詩詞愛好者創作時參照學習。其他像“菊齋”網的網頁“詩詞工具”欄目上也專門鏈接了“欽定詞譜”“平水韻部”“詞韻簡編”“漢字古今四聲平仄查詢”等內容,受到廣大詩詞創作者的喜愛。
落日如刀初破橙/黃河云狀錦帆行
蒲州新綠追風長/欲撇江南十萬程
——段維《登鸛雀樓遠眺》
這是作者2013年參加山西永濟筆會,登鸛雀樓現場寫的一首七言絕句,前三句如三個并列的蒙太奇畫面,色彩艷麗,現場感強烈,末一句“欲撇江南十萬程”宕開境界,視野更為闊大。整首詩比喻新奇,氣勢恢宏,意象獨特,頗得古人七言絕句的真諦,詩性濃郁,讀后給人以提神振氣之感。而從藝術上看,這首詩顯然又是嚴格遵循了七言絕句形式規范的。當然,新世紀舊體詩詞創作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嚴格按照古典詩詞格律規范來寫的,那些語言清新脫俗,意境耐人回味,便于群眾創作和吟誦的流行詩詞,在遵循舊的格律形式的同時,突破前人局限,寫“新古體詩”,實際上又進行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和改革。
舞地招螢/歌廳駐雁/鳳闕流連云步/玉壁松窗/蘭塘竹苑/一任西風秋雨/碧桐無語/君不見/錦城深處/多少香車塞斷/漁樵晚來歸路/偷閑夢回租戶/十平方、尚安妻女/奔走早攤夜市/幾曾言苦/惟愿今宵莫堵/趁佳節/團圓父和母/米酒頻添/柴雞慢煮
——劉能英《天香·下班途中》
劉能英的《天香·下班途中》,從北京日益嚴重的堵車現象入手,以打工者的口吻,對入夜時分京城的繁華景象,進行了細致而古雅的描摹;對北漂者雖然居住狹小斗室,生計艱辛,卻也不乏溫馨的生活進行了白描式的呈現。詩詞的生活氣息十分濃郁,時代感強烈,更為難得的是形式自由靈活,語言極富張力,濃濃的詩意讓人讀后口頰留香。
其三,酬唱應和,優雅生存。孔子在《論語·陽貨》中說:“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可以群”按今天來理解,就是詩詞活動可以起到溝通感情,使人相處得優雅又合群的意思。晉人蘭亭雅聚,酬唱應和,然后有了王羲之千古不朽的“蘭亭詩”“蘭亭序”和“蘭亭書法”。唐人詩酒酬答,優雅生存,然后有了“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的千載佳話。在人生這個大舞臺上,歷來就不是只有眼前的茍且,一定還會有詩和遠方。古人如此,在現代社會里更應以詩和藝術為契機,詩意棲居,這也是中華詩詞需要傳承的精魂。新世紀舊體詩詞中同題唱和、詩友酬答、即席賦詩等形式十分常見。
流年擷影影長留/一卷滄桑志未酬
浪跡風塵存浩氣/凝眸人海蔑污流
山巒峻嶺煙波繞/世態河川霧雨稠
熱血滿腔何處灑/男兒恨不帶吳鉤
——游義云《讀蕭家貞先生〈流年擷影〉》
游義云這首酬和蕭家貞先生的七言詩,有情思,有興寄,在酬唱應和之中表達了出污泥而不染的淡泊情懷。再加上作者又是一位書法家,并且兼擅國畫,常以自作詩詞為載體進行書畫創作,力求詩書畫合璧,這就使普通的俗世生活籠上了一層曼妙而多彩的詩性光輝。
習近平總書記曾經多次在不同場合強調中華詩詞的獨特藝術魅力及在中華文化復興中的特殊作用,他說:“學詩可以情飛揚、志高昂、人靈秀。”“古詩文經典已融入中華民族的血脈,成了我們的基因。”“語文課應該學古詩文經典,把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不斷傳承下去。”[13]真正的傳統里,一定埋藏著真正的創造。傳承了數千年的中華詩詞,蘊含著無盡的民族傳統文化力量,它在表現中國人的情感和倫理方面,葆有其他新文體所無法代替的審美基因和文化密碼,亟需重新激活。因此,我們既要認真學習古詩文經典,提高傳統文化藝術素養,同時也要借新世紀以來舊體詩詞創作群眾性越來越普及的東風,推動詩詞創作走向更加繁榮燦爛的明天。
注釋:
[1]陳獨秀:《文學革命論》,《新青年》2卷 6號,1917年2月1日。
[2]毛澤東:《致臧克家等》,1957年《詩刊》創刊號。
[3]宋湘綺:《詩詞的生存語境和文學價值觀的古今演變》,《湖南社會科學》,2015年第4期。
[4]《鄭欣淼談中華詩詞的魅力及復興發展》,光明網,http://difang.gmw.cn/2018-07/19/content_29964077.htm。
[5]齊彪:《新中國·新時期·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的歷史邏輯》,《學習時報》,2017年10月27日。
[6]馬大勇:《種子推翻泥土,溪流點亮星辰——網絡詩詞平議》,《文學評論》,2013年第4期。
[7]習近平2014年10月15日《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
[8]孟洋:《網絡詩詞:新媒體時代的文化記憶》,《新媒體》,2015年第1期。
[9]胡適:《文學改良芻議》,《新青年》第 2卷,1917年第5期。
[10]羊春秋等:《歷代論詩絕句選》,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279頁。
[11]錢理群:《一個有待開拓的研究領域——〈二十世紀詩詞選〉序》,《安順師專學報》(社會科學版),1998年第1期。
[12]高昌:《錢江怒濤抒我懷——賀敬之新古體詩論》,《詩人評詩》,中國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112-113頁。
[13]《2013年3月習近平同志在中央黨校80年校慶時的講話》和《2014年9月11日前往塔吉克斯坦專機中,習近平萬里高空聊傳統文化》: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6-01/31/c_111794838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