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發維
攝影,是當下眾多藝術門類中準入門檻最低的,簡單易學。人們戲稱,攝影是最簡單又是最不簡單的事。說攝影簡單,是指技術,說不簡單,指的是藝術。
數碼技術,讓過去復雜的曝光組合、對焦,一鍵解決,不斷推出的數碼相機,設置了多種不同氣候環境下的拍照模式,有的還設定了一些特殊效果的影像處理方法,于是,攝影大軍的隊伍日益壯大,拍照成了人們生活中一項重要的幸福指標。紛紛購置長槍短炮,既可旅游健身,也可體驗美好生活,快樂多多。
但攝影畢竟是一門藝術,來源于生活,還要高于生活,同一座山,同一棵樹,拍出的照片也是那山和那樹,是寫真,是立此存照,記錄美好。在藝術家的眼里,山可能不再是山,樹也因注入情感要素而有了新意義,借景抒情,表達一種對社會、對人生的獨到感悟。
許多藝術作品,并非一眼能看懂,還需去慢慢品味,其中的引力來自攝影家的情感注入,來自攝影家長期積累的瞬間爆發。一片潔白的雪地,一只天鵝獨處一角,從技術層面上講,就是一幅構圖大膽的高調照片,可仔細品讀,作者想借景抒發的是一種心理活動,是一種人生心態,天地之大,何處是我家,孤獨的是天鵝,張揚的是一種人生境界。眼前的場景,觸動了作者的人生處境,激活其思想深處的情感,由相機自然流露。
我們查閱任何藝術家,他們的人生閱歷都很豐富,他們的代表作的基調也都與他們的生活處境緊密相關。同樣現場拍攝,不同時間段也會有不同的認知,在藝術家眼里,一花一草皆有情,一山一水都有意,一人一面藏玄機,都是大自然里的影像符號,取舍全憑內心。因而我們觀看影展也好,閱讀作品也罷,若僅僅從技術層面去評判,起碼是不全面的。
畫面構成的復雜與簡單,都只是外像,從藝術層面來講,攝影過程就是一個內心煎熬的過程,是一個美學醞釀過程。大自然里無處不美,注入光影和情感,藝術的魅力自然散發。照相機只是一種工具,作品在用相機表現人的頭腦。
在時下的攝影大軍里,多數旅游、拍照一肩挑,放松了心情,收獲了美片,其樂融融。
進入攝影創作,卻不輕松,那是一場痛苦與快樂相生相伴的審美旅行,所見之情,眼見之景,取舍全憑內心的指引。
莊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美無處不在,與你遙遙相對時,默而無語,無聲召喚你的內心。從平凡中發現美的過程是痛苦的,把美凝聚成瞬間是快樂的。按下快門的過程,可以說是自己真情實感的瞬間釋放。
屈原漫游天地而得九歌。欲有所得,無不與天地相交接,無不用心對話自然。創作的過程是艱難的,多有不盡如人意之處,不時為景不達意而苦惱,為心中有意景不如所愿而難眠。經歷磨難與痛苦的煎熬,必定會有美好的結晶而誕生。
創作的過程是幸福快樂的,或寫意,或寫實,種種可能,皆可達彼岸,在內心的指引下,迎接一個個的新生。
體育競技,講各就各位,道路行車,講各行其道,攝影之路,理應如此。
當下攝影門類繁多,各人喜好不一,職業攝影與喜愛攝影的大眾,追求的目標各異,很難在一個水平線上去評判。
從國內綜合藝術展覽大的分類來看,紀錄和藝術,創意與商業,還有許多專業類的比賽,各個門下都有一群忠實的踐行者。而每個門類的拍攝方法,創作思路及其規則都難以兼容,其作品的社會功效也無法用同一標準去度量。此時,更需要攝影人以各就各位的心態去面對,你拍你的,我創作我的,在各自規則內,各行其道,不羨慕,不攀比,不詆毀。
前30年,我以記者之身,真實地報道發生的新聞事件,維護事件的真實性是鐵律,在拍攝方法和攝影語言運用上沒有太多的講究。近五年,我以教學為主,探索藝術,以藝術創作的規則為導向,拍攝時尤其注重光影,尤其注重自己內心情感的表達。世間萬物,皆是我創作之原始符號,如何取舍,全憑我心,在把握生活真實性前提下,構建典型藝術形象。前后完成作品的風格判若兩人,因目的不一,結果必然各異,誰優誰劣,無從評說,但這些絲毫不影響作品各自對社會的影響力。
作為一個攝影人,在創作風格和創作題材上,不可能也難以做到面面關注。其實大可不必如此。專注一事一人或一景,走自己的路,定會越走越寬,社會也會以包容的心態接納和認可。
當然,任何藝術形式也都不是孤立地存在于世。雖然各就各位,各行其道,但不能按部就班。有時變道為的是超越,互通立交的設立為的是搭建起重新規劃線路的平臺,給予調整方向的空間。同理,攝影人也可以在不斷的借鑒中,調整我們鏡頭的方向。改變的機會永遠在自己的手中。
攝影,用鏡頭取舍于天地之間,萬物萬事,皆可入畫。正因如此,選擇多多。
到了現場,攝影人要面對取什么,舍什么,哪些應該留,哪些應該棄?如何構圖,是橫還是豎?主體放到畫面什么位置?天空地面都很漂亮,留天還是留地等等的不確定因素,那個糾結呀,剪不斷,理還亂。
這糾結來自幾個方面,按自己掌握的攝影基礎,畫面應該平衡,曝光應該精準,可據此拍出來照片又太過一般,優秀的照片似乎并不在乎這些。眼睛看到的大的場景很美,可拍出來似乎與眼見不一樣,總覺得差很多。還有高調低調的曝光控制似乎也與要表達的情感不合拍。
應該說,每個攝影人可能都有這個階段的經歷,實屬正常。如小孩學走路,一步步來,急不得,學會走了,開始跑,跑的步子就沒有統一性了,攝影也是同樣的道理,學會了攝影的基礎,過了技術關,進入攝影創作階段,隨心為上。

《搬煤工》

《背影》
隨心,即跟隨心動,是什么打動了你的心,你為何有了拍攝的沖動,吸引你眼球的亮點是什么?盯住這些,順勢思考,集合攝影語言,確定攝影基調,經營布置畫面。一切過程,咬住心里那根主線不放松,必有所得。幾個普通的場景,心有感悟,畫面也就有了神韻。
一輩子經歷了許多大事件的采訪拍攝,一輩子都在蕓蕓眾生中游走,留下了不少記憶。回頭看,這些老百姓的生活場景,才是最有魅力的歷史寫照。
他們是那樣的平靜且樸實,他們是如此的簡單且真切,一個笑容,一個動作,全出自于內心。不論時代如何變化,在安穩的國度里,普通人的微笑是國家的名片。
我們的照相機多了許多功能,可我們的鏡頭卻迷失了方向。喜愛他鄉的風景,忽略身邊的美麗;喜愛名山大川,忽略創造歷史的人民。君不知,創作的源泉是生活,越是熟悉越有感情,越有感情越有溫度,有溫度的思考定能拍出有溫度的照片。
藝術作品的最高境界是打動人心,凈化心靈。普通人的命運,永遠是我們關注的中心;普通人的影像,永遠是我們鏡頭的焦點。
任何優秀作品的誕生都離不開特定的歷史背景,都不可能獨立于社會,作者的創作軌跡和社會的變革,是作品產生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好的作品大凡都具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鄉村留守老人,是當下社會變革中一個特殊的群體,他們也期望進城與兒女團聚,但他們更多的是鄉土難離,如果說20年前,進城的年輕人還無力將老人接進城里的新家,但如今,老人留守鄉村的原因更多是故鄉情結。
幾年游走鄉村,總能看見一群群爹爹婆婆,獨守著自己的老宅,他們的生活簡樸,或獨坐于高堂,或于村前老樹下曬著太陽,或執拐杖行走村間,一頭白發,少了年輕時的帥氣俊俏,有的只是滿滿的歲月滄桑,我手中的鏡頭多次聚焦,但終不忍按下快門,不忍心向世人展示他們那寫滿風霜的臉龐和略顯孤獨的眼神。

《鄉愁1》

《鄉愁2》
雖然是他們自選的生活,但他們不應該被忘記。我走出村頭,回頭看去,那佇立于房前屋后,村頭樹下的剪影,是那樣的震撼,這身影喚醒了我的靈魂,雖然看不清人物的表情,但那厚厚的身影,足以銘記于心,長存于腦,于是乎,返回村里,良知告訴我有責任留存這些歷史的影像,心底里不自主發出呼喊:不能忘卻啊,鄉村里那些孤獨的老人們,常回家看看不應該只傳唱于口頭。
人們說,相機不會說謊,攝影人動了心,照片才有情,若將這類照片放大上墻,我們面對這些身影,自問,能不動情嗎?
我們拍攝人像,多是正面聚集,突出面部,以張揚人物個性化的性格特征,若換個角度,在有隱有藏中取其背影,也不失一種表現嘗試,不曾謀面,不等于不相知,背影往往是更豐富的表達。
鄉愁不是“愁”。斑駁墻壁上的“明星照”和家用的老物件,雕花的老式門窗上曬干的秋葫蘆,庭院里的雞窩、自來水管、石磨和南瓜,客廳里的暖水瓶、老桌椅……這些即將消失的鄉村圖景,是一個時段內人類生存環境的真實寫照,記錄著人類發展的足跡。與那些色彩明艷、絢麗奪目的新景觀相比,這些深色調子的畫面流淌的都是落后和悲傷。這一物一景,雖不能語,在勾起我們心底滿滿回憶的同時,散發的盡是故鄉的味道,也是我們常常說的鄉愁。去過歐洲的人都有一種感受,我們不遠萬里去參觀的都是一些幾百年甚至上千年歷史的老教堂、老皇宮、老莊園,那些老房子和里面的老物件也都落伍,但人家沒覺得落后,反為之自豪和驕傲。人的懷舊,是一種高尚的情感寄托,不管走多遠,見境思義,睹物思人,不忘初心。當下城市外觀是好看了,清一色鋼筋水泥和漂亮的玻璃墻,以至于千城一面,相互攀比誰建起了最高樓,城市有了高度但少了厚度。中華民族五千多年燦爛文化,這是我們立于世界的根,是我們民族的驕傲。這文化包括很多,其中也有古民居、古建筑、古習俗等等。如果忘記了歷史,最終可能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