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峴口的故事

童文玲

含山縣城西，約十五里處，有一個名為魚峴口的地方。

這層巒聳翠的天然隘口，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關(guān)于此地的歷史與傳說，方志曾有記述，許多故事也世代為當(dāng)?shù)匕傩湛诳谙鄠鳌Ｎ以谀抢锒冗^了快樂的小學(xué)時光，其中的一則故事自小便聽過，那時雖不曾放在心上卻也并未忘卻，反倒是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越加難以忘懷，以致日下浮想聯(lián)翩不能自已。

相傳清代，本縣的正堂官（縣長）出衙去往廬州，途經(jīng)此地。當(dāng)抬著老爺?shù)陌颂Т筠I進入山口，跨過小橋，來到小溪邊上時，老爺便推開轎簾來欣賞山光。此間，松濤滾滾，繁花似錦，漫山飄香，仰首可見頑石高懸，俯身可聞溪水潺潺。殿帝庵擊鼓之聲不時充耳，燒香拜佛之人絡(luò)繹不絕。南來北往，車推驢馱。溪邊的茶社、飯館生意買賣應(yīng)接不暇。原本一個僻靜的山莊競給點綴得熱鬧非凡。

老爺不想此地會是這般別有洞天，一時競有些沉醉，而恰在此時，一位穿著紅裙，提著花籃到溪邊浣衣的村姑映入他的眼簾。只見那裊娜的身段，嬌俏的容顏與這秀美山色交相輝映、美不可言，老爺便心神蕩漾。有如杜麗娘之“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競也似這般，看那女子看得癡了。待轎子已過，他仍情不自禁地回轉(zhuǎn)頭來沖那女子微笑。我想，那世間的笑縱有千般萬種，也難及這一笑之會心真切了吧！直叫人想起寶玉初見林妹妹時失神的憨癡模樣。正在這時，那跟班的競問道：“老爺您笑什么？”為了掩飾自己的唐突，不至失卻身份與官威，他便故作觸景生情地答道：“魚峴口風(fēng)景何等好啊！一橋二廟三步碾，回頭又見九椏椿。”他根據(jù)眼前的一座橋、兩座廟、三步碾米之碾、一株九椏椿樹，順口對答，便應(yīng)付過去了。

這不經(jīng)的兒時傳聞又似乎有跡可循，倒也合了我的心意，就曾有這樣的兩首詩流傳下來：

其一

獅頭象鼻兩峰交，楚北淮南路一條。

庵后仙人留足跡，雷傾頑石掛山腰。

其二

九椏樹合三坵碾，一水流通二廟橋。

龍澗溝通鯉魚地，昔傳來歷至今朝。

我的父親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與魚峴口的淵源非常之深，他競能說出很多關(guān)于這則傳說的細枝末節(jié)，如那廟在何處，碾在何地，椿樹樹丫如何，頑石倒懸怎生奇險，聽來字字真切。其實，在我的記憶里，也曾見過溪邊的石橋，還有那山腳下的廟宇，只是全然不見了昔日的熱鬧與繁華，只余下一點陳年的舊跡和落寞的幽僻。那溪水的清冽仿佛還依舊，只是不見了舊時溪邊的倩影，代之的是溪旁山石上遍開的彼岸花。

我多么希望真的有那位老爺來過此地，他不僅遇見了那位美麗的女子，他們之間還有著更精彩的后來。我追問父親那后面的故事，父親說老爺自然是在女子渾然不覺中走開了。我的心悵悵然，只覺得那女子尚不知此間來過那樣一位人物，更不知他對她的滿心傾慕，這豈不叫人嘆惋。我常尋思，一名女子一生若是未能遇見愛慕自己的男子，心下會生出幾多悲哀與落寞;若是遇見，即使錯過，亦讓人在自艾之際有了回望的對象與余地;若是能嫁與兩情相悅的如意郎君，從此歲月靜好、淺笑安然，才算得幸福美滿。想到這兒，我似乎對那位縣官老爺有了幾分期許。

他的讀書人的矜持與為官的機敏總是好的，他的不似好色使君欺侮羅敷的姿態(tài)也不致讓人生厭，他的不如賈雨村娶了回眸凝望的嬌杏的際遇倒讓人生發(fā)幾聲喟嘆。我不知道此后的老爺有沒有時常想念起那位紅衣女子，又可曾再度來過，希冀另一場相逢;我也不知這女子嫁與了何等的夫君，此后的生活是否有著凡塵的清歡。總覺著像那崔護，在桃花灼灼的春日里，偶遇一位面容嬌美的女子，然后生發(fā)一段傳奇的愛情故事，更能讓人覺出世間的迷離與情味。縱然，這人面桃花的舊事可能只是傳說，可其悱惻纏綿，怎不叫人迷戀！

在一個夕陽西下的傍晚，太陽慢慢地落入“魚兒”的口中，一位身著紅裙的姑娘翩躚而至。微微的山風(fēng)吹動了她的鬢發(fā)，待她將素手遞于耳邊，隱約中，聽到一個輕柔的聲音在問：“姑娘一向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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