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影

姚雅麗

水從雪域高原順著天地的脈絡蜿蜒而行。這是河流的源頭，它把沿途的生命喚醒，也呼喚每一滴落雨，第一股清泉，每一條溪澗，并匯成了一條江，一條河，一片海。它們聚集成一個喧囂的大家庭，擁有了許多共同的烙印和記憶，又永不停歇地向前奔流。流著流著，又分出許多支流，就像一棵樹，蔓延出許多枝丫一樣。

我順著河流，一次次踏上這片土地。

我還是不太習慣于它的新名號——泉州市臺商投資區。它與泉州市新行政中心隔著后渚那一片海，洛陽、東園、張坂、百崎成了它膝下的嬌兒。玖龍紙業、中國北車、華銳風電、力達電機等行業巨頭落戶區內，風頭極盛。在它新生嬰兒般的稚嫩中，我看到它騰躍的姿勢有大江大河的雄峻，奔流的前方有海上的帆影。我看到它邁出的步伐是穩健的，奔跑的前方有霓虹的光焰。它那么小，面積只有200平方公里，卻有著依山、面海、環湖、沿江的旖旎。它的景點雖不是遍地開花，但每一個名氣都響當當。洛陽橋是它柔韌舒展的筋骨，“泉州之眼”百崎湖是它的明眸，海上絲綢之路藝術公園是它的翡翠珠飾，號稱“中國十大最美沙灘之一”的月亮灣是它的金色裙裾。它攜帶著一股旋風般的力量，你的腳踩上去，它會把你托起來，連你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它跋涉了千萬里，在風起云涌間慢慢累積著。在這一個時間的點上，內在和外在的能量達到了最飽滿的狀態，那片海絲帆影終于噴薄而出。

帆影在波光中瀲滟，那么抽象，又無比具體。一片片雪糕或者一朵朵棉花糖參差交錯，層層疊加，使帆的形象扶搖直上。我漫步海絲公園，沿湖而行，無論從哪個角度向湖而望，都可以看到高天上流云映襯著風正一帆高。在樹影婆娑間，在霓霞滿天時，在碧空如洗里，在波光云影中，帆的色彩和大小隨著腳步的移動和時光的流動而變幻著。仿佛從大洋彼岸劈波斬浪而來，又似乎從刺桐古港揚帆遠航。它從遙遠的時光深處走來，又向未知的時空深處駛去。它裝滿絲綢、茶葉、瓷器，也裝滿瑪瑙、玉石、香料，更裝滿無數跌宕起伏的故事。夕陽的余暉涂抹在洛陽古渡滄桑的流水，斑駁的漁船上。多少往事如云煙，多少繁華逐浪花。藝術家們頗具匠心的設計也無法再現當年的盛況，但這一片帆影，卻也讓我們隱隱捕捉到些許東方第一大港的絕代風華。

這占地1000多畝的公園，原本是百崎湖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濕地公園。在藝術家的妙手蘸點下，湖水的環流與歷史交融，帆影的波動與海絲接壤，就有了深沉的意味，有了豐富的內涵。公園入口處的波浪形“海上絲綢之路藝術公園·亞洲園”標題，一看就有海的波瀾和浪的澎湃。沿著園區的綠蔭道款款而行，我仿佛沿著當年的海上絲路走來，目睹一艘艘商船從身邊駛過。飛架于長坡之上的刺桐紅建筑把火一樣熾熱的閩南情懷烘托出來。長滿綠植的“大口袋”讓我們體驗了綠野仙蹤，自然之趣。銀色的大牛與藤編的鱷魚相向而居，同生共長，合力向上。此外，“海絲群雕”和“東南亞群雕”也是實力派的海絲元素和泉州符號。一排精工雕琢的石雕群烘托出海絲公園“情系蔚藍、海絲繁盛、揚帆逐夢”的主題。“使節來訪、貨品裝卸，港口貿易、揚帆遠航”等章節把昔日“漲海聲中萬國商”的絲路長卷緩緩打開。連綿的島嶼、多元的文化，構成東南亞異彩紛呈的地域特點，展現海絲沿線東南亞國家的熱情奔放，和諧歡樂。

濤聲不舍晝夜，人間不曾寂寞。海絲公園的藝術創想成功地吸引著眾多的眼球，但我身居古城，所目睹的海絲真跡數不勝數，所以，這些造景并不是我所青睞的，我更醉心于它滿眼的綠和一湖的碧。我迎著夏日午后灼熱的陽光，在海絲公園翠擁綠繞的慢道上，與高低錯落的綠撞個滿懷。這些綠是有層次、有節奏、有律動的。根須遒勁的榕樹氣定神閑，窈窕雋秀的棕櫚有孤芳自賞的冷傲，纖細柔美的軟葉針葵有仙子般的婀娜，洋紫荊開出一串串花蕊，南洋杉舒枝展葉，狀如翡翠寶塔，香樟樹綠得透亮的葉片滲出縷縷芳香……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綠植，但這并不妨礙我與它們的貼近與交融。綠，是城市之肺，是生命之本。與葳蕤的草木交流，與蓬勃的生命對話，讓我更貼近腳下的土地，也更聽懂了它的肺腑之音。

我置身于綠的懷抱中，眼前也有隱隱約約的帆影。我來不及思考這速度與激情背后的力量，就已經在奔跑的路上了。我乘上這一艘快艇，就有了風一樣的速度，遇到了風一樣率性自由的女子。我們與她一見如故，熱乎乎地叫她駱姐。

駱姐的普通話，帶著濃濃的地瓜腔，她衣著并不華貴，話語也冒著土氣，看上去與你身邊的閩南女子沒什么兩樣，但她卻有著過人的眼光和宏闊的格局。她帶領我們參觀力達集團公司總部。在參觀與訪談中，我們得知：力達專注于生產各種高端品牌空壓機，擁有世界一流的生產線，產品遠銷歐美各國。在力達的技術研發部里，一大批高薪聘請來的專家正操控著行業的方向標，而這一切背后的智囊核心就是不顯山不露水的駱姐。在她的身上，你可以觸摸到這片新生的熱土上噴薄的力量，也可以感受到她待人接物的氣度——既有海的慷慨，也有海的細膩。這次走訪臺商區，雖說是臨時發起的一次小規模活動，小半天的行程，但駱姐的安排之快、之細、之好，令人折服，包括車輛、導游、時間、景點的安排都無可挑剔。那么短的時間，那么快的節奏，雖是浮光掠影，但我們已領略了臺商區企業的風采，品嘗了獺窟島魚蝦的鮮美，也玩賞了海絲公園、月亮灣沙灘風光的旖旎。在和我們交流時，駱姐就像一位鄰家姐姐。我看到她在和員工說話時，身體總是前傾，目光滿滿是愛，有母親的味道，或者更像一位家長。在采風結束后的閑聊中，我說起那日晚霞滿天時，在月亮灣岸灘上的餐館吃到的海鮮，那個鮮，那個美，依舊在舌間久久纏繞著。駱姐輕描淡寫地說，她一大早就交代了，讓獺窟島的漁船一靠岸，就把最鮮、最好的蝦姑、九節蝦、蟹、魚送到餐館，請餐館的廚師幫我們煮好。難怪鮮美無比！駱姐還貼心饋贈每一位作家她公司生產的小家電，并不忘讓她的寶貝小女兒在采風群里視頻演示使用方法……就這么幾個小細節，直暖到我們的心里頭去，也讓我們看到她的成功并不是老天的眷顧，而是與她宏闊大氣的格局和縝密周到的為人處事分不開的——辦事高效，善于提綱挈領。

在采風中，充當司機的是駱姐的閨蜜，那是個眉眼俊俏、衣著時髦的小姐姐，可她一開口說話，卻又刀光劍影。那犀利勁兒，一看就是厲害的主兒，再棘手的問題也不在話下。駱姐的姐妹、閨蜜大多是從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出來的，都沒有高深的學問，可她們永無止息地追逐帆影，向著大海奮力奔跑。她們在事業上縱橫馳騁，連七尺男兒都甘拜下風，可實際上，她們更鐘情的角色卻是母親。所以，她們待人接物的風格不自覺地帶有母性的包容和慈柔。這種力量是無可匹敵的。可以無聲地化解矛盾，臣服對手，這就是她們無往而不勝的利器吧。這些像駱姐一樣其貌不揚的女子讓土地開出一朵朵絢麗的花，她們也許沒讀過文學家抒寫的海絲篇章，也不曉得史學家考證的海絲史跡，但她們正站在歷史的點上，續寫、講述著海上絲綢之路的動人故事。她們的步伐踩在波濤之上，她們的聲音匯入一帶一路的如歌行板中。我站在月亮灣細軟的沙灘上，沙灘溫柔得像情侶的呢喃，我赤著腳與它親密接觸，它輕輕地摩挲著我，那么深情。我猛地明白了“何為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原來是溫柔的力量、母性的光芒。

我蹲下身子，掬起一捧細沙，可是我握不住它，任由它從指縫悄悄滑落。海把澎湃的激情化作環灣的細沙，層層疊疊，把你包圍，又恍若流水輕風，無聲消散，你最終放手任由它去。夕陽染紅了天空，天空在燃燒，大海在沸騰，好像是為了迎接一場盛會，而把七彩的錦緞從天上鋪陳到海上。海浪前呼后擁，歡騰雀躍著，搖旗吶喊著，鑼鼓喧囂著，我立于潮頭，浪濤追趕著我，浪花不厭其煩地向我傾訴著。它想要說些什么呢？洶涌激越的浪潮和溫柔細膩的沙灘的組合不正是這片土地的精神氣質的完美呈現嗎？不正是土地上的人們開疆劈地的豪情和嚴謹慎細的處事風格的真實體現嗎？

一片劈波斬浪、扶搖而來的帆影，攜著一個個逐浪而行的身影，一陣陣跌宕起伏的濤聲，在波光之上，在霞輝之下，風起云涌。他們沿著古老的海上絲路，輻射出一道道嶄新的航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