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媽媽畫像

張洪亞

母親去世太早，剛與爸爸結婚一年多，生我時難產，折騰了兩天兩宿，生我后的第13天竟離我而去，我腦海里根本沒有記憶的影像，只能從父親的回憶中得知，母親很漂亮，是蒙古族姑娘。

我只能從爸爸多年后的講述中了解到母親彌留之際那次微笑的點滴，是存在我腦海中唯一的有關母親容貌的信息。

那年二月初二的早晨，這位剛剛做了母親的妻子，昏昏沉沉，醒醒睡睡，兩天兩宿難產的折磨，病痛煎熬，剛強的母親與死神已整整又搏斗了13天，母親明白一陣，糊涂一陣，那是摸著閻王爺鼻子支撐到二月二這天……

清晨，只見她挪動著那瘦弱的身軀，疲憊的表情在微妙地變化，一直緊鎖的雙眉有些舒展，緊閉的雙眼睜開，突然來了精神，用銀鈴般的嗓音對丈夫說：“想孩子，把孩子抱來我看看……”讓丈夫扶她坐了起來，一直陪在身邊的陳太太（陳校長夫人）急忙返身回家，到后院把熟睡中的嬰兒保生弄醒，把哭鬧中的嬰兒抱在懷中往回趕，癱靠在丈夫身上的妻子，見到孩子眸明閃亮，挺直了腰身，伸出顫抖的手，打開身邊的衣服包兒，找出自己親手為孩子繡有“長命百歲”、準備滿月時給兒子穿的紅肚兜，給哭鬧中的嬰兒圍在身上。這個才13天的嬰兒，像懂事似的，睜開了含著淚珠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竟然不哭了，接受著媽媽的打扮。這位媽媽看著穿上紅肚兜的兒子，憔悴的臉上舒展開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孩子抱在懷里，囑咐丈夫：“孩子爸，你千萬別把孩子送人，一定把孩子養大……”丈夫連連點頭答應：“竹妍，你放心，我決不送人，一定把孩子養大成人！”妻子的雙眸亮了，滿意地笑了，很開心，臉頰緋紅，干癟的酒窩閃動著，她親吻著孩子的額頭，用蒼白纖細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孩子的小臉蛋兒，用另一只手把方才打開的衣服包推給了陳太太，指著孩子說：“是孩子的小衣服。”后揮手示意把孩子抱走。當陳太太接過孩子后，這位母親無力地垂下了雙手，彌留之際，她只是反復說著一句話：“千萬不要送人……”是囑托，是母愛，也是命令！

我憑著爸爸傳遞給我的有關母親彌留瞬間的微笑的容顏，參照著我本人的照片，來構思我的母親影像。因為爸爸不止一次說過：“你長得像媽媽。”這句話，也促使我一定要畫好我媽媽的像。

媽媽，我提起筆為您畫像了，因為我想您，但我又恨你，恨您太傻了，為什么非要生我？舍棄自己的青春卻保一個無知的肉蛋，毀掉我，您就可以保住性命，為什么非要保我？而不顧自己的安危，為啥您那么傻呀？我的內心好矛盾，您咋就不知道保住自己呢？保我這個小破孩兒對您有什么用啊，毀掉我這個小破孩兒，您就可平安地渡過難關;毀掉我，您就不會離開愛你的丈夫;毀掉我，您就可以繼續過著縣長太太的美滿生活。為啥偏要保我這個破孩兒呀？

為了生我，讓母親付出的代價太高了，給家鬧得家破人亡，我更恨自己，不應來到這個世上，那樣一切就太平無事了。

我含著淚為媽媽畫這張像，把母親的臉型定格為較寬的瓜子型。母親是蒙古族姑娘，必須突出強健的特質，烏黑的重發垂肩，雙鬢整齊標志，美人髻，中分額頂當間寬，雙突，加上粗重的彎眉顯出剛毅穩重的氣質，單眼皮包裹著一雙大眼睛大氣而靈秀，堅挺筆直的鼻梁更較端莊健美，兩片薄唇嘴角上翹，藏不住母親的溫柔與慈善，腮邊的兩旋小酒窩增添了母親的俊美……

我終于含著淚畫完了這張像。

我那沒見面的母親，我心中最偉大的母親畫像，如今，正懸掛在我的書房。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