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理潔

水,是惠州的靈魂。
“查蓮子,子連天,查到觀音腳面前(觀音:西湖舊時有觀音廟,也叫摸仔廟),水渺渺,入茶壺,茶燈盞,水瓜葫,左手彎彎轉,右手到河源,河源到水口(水口:地名),水口到木棉(木棉:地名),木棉樹下撒金錢,撒一百,撒一千,問下雷公劈奈邊(奈邊:哪里),十字將軍擎起手,古靈精怪奈殊邊(奈殊:哪個、哪里、誰人)。”這首童謠《查蓮子》,我祖父的祖父那代人已開始傳唱,可能誕生于前清,甚至更早。
惠州孩童大都唱過這首童謠,因為這是一首群體做游戲唱的童謠。所謂“古靈精怪”,就是由一個小朋友站出來,一群孩子圍著他邊轉圈邊唱《查蓮子》,這群孩子里邊有一個手里拿著小玩意兒。歌罷,全部孩子雙手都舉起來,由站出來的孩子去猜誰手里有東西,猜不出來受罰,或拍一下腦袋,或捏一下耳朵,孩子們哈哈大笑再進入下一輪回。真佩服創作童謠的前輩,怎么就編得如此精妙?如此朗朗上口?
童謠是大人編給孩子唱的,不管時代如何變遷,即使再苦再難的日子,也難掩童謠字里行間的舐犢情深。“搖耳櫓,搖耳櫓,撐船過海娶心布(媳婦),心布幾時歸,明日后日歸……”想想那年輕的母親,輕輕地拍打著小寶貝,在耳朵旁搖櫓般的一搖一搖地唱著《搖耳櫓》,哄著孩子入眠的那種慈愛是多么扣人心弦。“打布勾,掞(掞:晃動)鋤頭,鋤芋仔,蕹芋頭。”這是母親躺在床上,讓小兒坐著自己的腳,邊唱邊勾住其一上一下地晃動。芋仔,是惠州人喜歡吃的香芋,過去填飽肚子的主食之一。這是一幅十分溫馨的母子逗樂圖,“呵呵,我們鋤芋仔去了!”生動地展現了母子情深,骨肉情濃。惠州代代的母親們,在一天辛勤勞作之后,準備歇息時,就是這樣唱著《打布勾》,與孩子親昵地互動。那坐腳勾的孩子咯咯笑個不停的畫面,已隨童謠的傳唱成為永恒。
歌頌愛,是童謠最核心的部分。愛,可以塑造孩子的性情和人品,在日后走向社會生活和克服生存困境中獲取最大的動力,從這個意義上說,愛是孩子們最好的“啟蒙老師”。
這次收集的全是新中國成立之前的童謠,有的年代久遠,已無從考究。比如,《嘀嘀嘀》。“嘀嘀嘀(嗩吶聲),掃凈地堂(地堂:地坪)耕故絲(耕:紡織的意思),問下爺娘耕幾多,耕多六丈做爺衣。爺穿白衫騎白馬,女著(著:穿)紅裙轉妹家(娘家)……”這首童謠有二十四句,整首讀來,仿佛帶有北魏《木蘭辭》的聲韻,可謂有歲月沉淀的印記。它與另外一首《老鼠仔》唱來,可捕捉到惠州女人舊時紡織的場面。“老鼠仔,打千秋,打瀉(打翻)大哥一罌油,大哥轉來(轉來:歸來)鬧(罵)大嫂,大嫂漬麻嘴揪揪。”漬麻,就是將泡在水里的麻稈纖維紡成線。從遙遠的農耕社會走來,這座古城自然留有男耕女織的痕跡。直到上世紀50年代末,仍有人搖著紡車在紡麻線,然后踏著古老的織布機織著麻布。麻布雖粗糙,但在過去年代是許多人衣著的主要來源。也許,母親或祖母紡車的“吱呀、吱呀”聲與織布機“咔嚓、咔嚓”聲,成為那個年代孩子們耳熟能詳的記憶。
童謠不像詩歌那般激情和浪漫,它簡樸、押韻、言簡意賅,唱來順暢,甚至有些粗俗,但是實在,朗朗上口,是生活場景的真實再現。“麻雀仔,嘴喳喳,有嘴話(話:說)別人,有(沒有)嘴話自家。”這首《麻雀仔》通俗易懂,讓人忍俊不禁,擺脫一本正經的說教,形象有趣地啟迪孩子們不要做嘴喳喳的麻雀,要懂得自我批評,反思自己。還有《落水天》,可列入優秀童謠行列。“落水天,阿媽帶我去姐婆(姐婆:外婆)邊,姐婆燒水燜糯飯,姐公(外公)開籠(開箱子)撿(拿)銀錢,貢多(這么多)銀錢我無愛(無愛:不要),愛條牛地帶仔轉(轉:歸)去好耕田。”寥寥數語,鼓勵孩子不貪財,愛勞動,淳樸正氣,即使今天和將來,以童謠內涵的優秀品質教育孩子也完全適宜。
惠州也叫鵝城、水城,透過童謠讀舊時惠州,可見這座城保持較好的人文和自然生態環境。“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蓮塘一粒珠,打扮秀才去讀書……”一首《月光光》,表達對讀書人的贊美,鼓勵孩子勤奮學習,“學而優則仕”,將來做一番事業。光宗耀祖,出人頭地,無疑是人們心中美好的理想和愿望。
還有那首“打步狗,賣鋤頭……”的童謠,就道出那時惠州的山岡和田野有豺出沒。“豺”,一種犬科豺屬的動物,比狼個頭小,但同樣兇狠,時常竄進鄉村傷害家畜,甚至傷害人。鄉村習慣叫步狗、土狗,城里人叫野狗、豺狗(上世紀50年代末漸漸不見蹤跡)。說來,大自然的生物鏈環環相扣,每個物種與大自然相輔相成,都有其生存的理由。我們說惠州美,首先是自然生態美,江湖水充盈,沼澤濕地多,構成生態的多姿多彩。“落水激激,阿公去釣魚,釣唔到(沒有釣著),釣到幾條爛水草。”這首童謠,自然是阿公與孩子們逗樂的。事實是,阿公(祖父,也是老爺爺的泛稱)一般都不會空手而歸。那年月,東江魚類很豐富:藍刀(銀飄魚)、沙鯰、白肖仔、江鯉、鯪魚、翹嘴魚(俗名昂炮),還有春季從珠江口溯江而上到達東江惠州段的三黧魚,學名鰣魚。鰣魚肉質鮮美,是惠州人飯桌上一道佳肴。天公恩賜惠州人,只要撒網,必有收獲。
“天蒙蒙,雨蒙蒙,囊彌(蜻蜓)草蜢(蚱蜢)兩頭鐘(跌跌撞撞),益到(有利)樹下雞公仔,一啖(一口)咬住放光蟲。”這首《天蒙蒙》再現惠州不僅江河湖泊魚蝦很多,沼澤濕地的水龜子和浮游生物也很豐富。吃浮游生物的水龜子(一種隸屬昆蟲綱牽鞘翅目龍虱科的肉食水生甲蟲),別名龍虱,民間捉來炒熟人藥,有健脾補腎的功效。由此可見,依水而居不單有人,與之共享一方水域的還有許多生物,那是一幅多么和諧的立體生態圖。
可以想象,這次數百首童謠的“大集合”,可讓孩子們在唱念之間,生動逼真地還原了久遠年代的惠州。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