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權
小年一過,兒子、兒媳、女兒抽空請假回家就忙著購置年貨,他們逛一次街就是一次大搬家。牛肉、羊肉、兔肉、雞肉、魚蝦、米、油、菜,奶茶飲料,白酒甜酒,水果,見啥買啥,年貨辦得非常豐盈。兒女們提前對年夜飯做了周密安排,而且給我們老兩口列出了菜單,要求葷素搭配,樣樣得有。我和老伴兒特別高興,專門做了糜子面粘糕、炸了油餅、蒸了羊肉包子、捏了面果子和荏果子、蒸了花卷饃。兒子、女兒說,年三十晚上讓老爸老媽整十幾個菜,好好慶賀新年。
正當我們老兩口使出渾身解數籌辦年夜飯時,臘月二十九,正在離家200多公里企業上班的兒子一個電話打回來,說他不能回家了,武漢爆發了新冠肺炎,單位取消職工探親假,春節期間他要連夜加班,比平時更忙了。兒媳是縣醫院里的大夫,本來說好了的,今年過年她不值班,結果年三十情況突變,她主動請纓,親臨一線,不離醫院一步,已經進入緊急戰斗狀態了。兒子、兒媳雙雙回不來,年突然變得沒一點兒意思了。晚上,老伴兒問,年夜飯做幾個菜?女兒表情莊重,說單位剛才突然打來電話,通知她隨時待命,這年怕過不成了,我一下子沒心思吃年夜飯了!老伴兒說,她也沒胃口了。
除夕夜,一家人在忐忑不安中度過。初一上午,女兒接到單位辦公室電話:所有工作人員,今天立即返回工作崗位,不得有誤。書記發了狠話,如果不按時到崗,就不要來了,隨后你自己到組織部報到。接了電話,女兒慌了,咋辦?
女兒在陜西銅川市一個偏遠鄉鎮工作。銅川已確診新型冠狀病毒性肺炎5例,陜西啟動了一級響應,隨后甘肅也啟動一級響應,慶陽市停發省際班車。女兒說,她回不了單位,領導批評怎么辦?我聽見她的同事幾乎都勸她,書記發火是針對本地工作人員,你是外省的,現在陜甘兩省全部停運省際班車,你走不出家鄉,進不了西安,我想領導會理解你的難處。女兒說,現在書記正在火頭上,既然下了死命令,證明疫情防控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是不會對任何人開恩的,說了也等于白說。初二,女兒問了家在陜西省黃陵縣的一同事。同事說,他到西安兩天了,沒地方住,沒有飯吃。西安到銅川班車禁發,他困在西安了,不知道待多久才能到單位。
女兒一聽更加焦急,催促我聯系通往西安的班車幾時發。我不停地打電話詢問順達公司官經理,西安班車通了沒有?一天十幾遍,官經理被我電話打得有些不耐煩了,說,你急啥,我比你還急。停運省際班車這是多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我兒子跑西安班車,一年到頭生意清淡,就等著這幾天,結果遇上這倒霉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停運了。沒辦法?。≈劣谏稌r候通車,只能等上面通知,若接到通知,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希望你能理解我們公司的難處。
女兒看坐班車渺茫無期,于是,又聯系跑西安的專線,沒人應承。好不容易聯系了一位,張口要了三千元,比平時多出了近三十倍。就這還不痛快,說等他給家里人說了再決定。不一會兒,該司機回電話說,西安他不敢去,因為他害怕傳染上新型冠狀病毒性肺炎。他一旦傳染上了,就會被隔離,見不上妻子兒女,失去親人,倒霉的話,還會平白無故地失去性命,實在不劃算啊。這個司機和女兒熟悉,能推心置腹地說這些話,真正的意圖,給多少錢他都不愿去。
女兒說:“咱們縣上還有一條能直達銅川的子午嶺天然林區路,不知有人去不?”
我說這條路崎嶇難行,路況非常差,年前下了幾場雪,唯一的一趟(路過銅川)直通延安的班車,從臘月初就停運了。這條路你就別想了,咱就出一萬元,也沒有司機敢送你!我勸女兒說:“等等吧!國家遇難,從中央到地方,假期推遲延長,各級政府宣傳口徑一致,號召全國人民盡量不出門,要宅在家,不聚會,不走親戚不拜年,不給自己染病,不給國家添亂!”
女兒想了想說,只好如此!但我明顯地看出,女兒還是焦躁不安。她說,鎮上大部分人到齊了,我還宅在家里,心里有愧??!
女兒負責全鎮的文化、民政救助等工作。她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人不能按時到單位,但不等于她沒有責任。好在女兒擅長網頁編排制作,連續兩天,她趴在電腦前,根據省、市、區上的通知精神,發揮自己的專長,主動錄制了新型冠狀肺炎防控知識音頻后,依次給十幾個村支書、村主任打電話、發視頻:“村廣播好著沒有?若好著,立即開通,我傳錄制好的音頻資料給你們,每天要不間斷地播放。村上廣播不響的要立馬修復,特殊時期,特事特辦,哪個村不放廣播,宣傳不到戶不到人,知曉率不高,一旦出了事,疫情爆發,鎮黨委、政府追責問責,可別怪我沒通知你們?!迸畠赫f話口氣儼然像一名戰場指揮員,說話柔中帶剛,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布置完廣播宣傳事宜,又很快下載了省、市、區、鎮黨委政府通知精神及防控專業知識、宣傳標語等,第一時間全部轉發給各村委會,要求各村該宣傳的宣傳,該張貼的張貼,容不得半點解釋。初三早上,女兒又挨個打電話詢問廣播開通了沒有?標語是否張貼?要求各村上報宣傳計劃給她,她要匯總信息,直接匯報鎮政府!
從初一到初六,女兒坐臥不寧,出出進進,飯量銳減,睡不踏實,攪得我和老伴兒也跟著不安煩躁起來。
省際班車停運,區內班車停運,女兒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咋辦,咋辦?她問自己,也不斷地問我和老伴兒。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說啥好。我為給女兒幫不上忙而自責。我這個國家公務員,奮斗了大半輩子,窮得買不起私家車,兒子沒車,女兒剛工作三年,也不可能有車。這會兒有私家車該多好啊,我可以親自送女兒到單位,但問題是沒有車呀!想了也是白想。我對女兒說,你親自給鎮黨委書記打電話說明原因,省際封路,即使到了西安,西安走銅川也封路,實在沒辦法按時到單位,我想他會理解的!
女兒說:“我何嘗不想給書記打電話,但是不能啊,鄉村防疫形勢嚴峻,非常時期。我單位人幾乎到齊了,我不想給領導出難題,不想為難領導。我想早早加入黨員行列,現在是關鍵時刻,我可不想掉鏈子啊,老爸!”
女兒手不離機,不停地咨詢單位工作任務,了解村里實際情況,及時編輯宣傳資料傳送到各村,且隨時用手機監聽,遙控指導,及時向分管領導匯報,一熬一個通宵。女兒忙完手頭的工作又聯系私家車,甚至還給剛認識的男朋友打電話求助。當兵的男朋友年前從新疆回來探親,問遍了縣內幾個戰友,最后終于有一個戰友答應送女兒回單位。
女兒如遇救星,趕緊收拾東西,我提上包包送她下樓。車終于來了,我將女兒包包放進后座,男朋友的戰友問女兒走哪里?
女兒說:“陜西銅川。”
“噢,走銅川封路,跨省根本去不了。我以為你去縣內鄉鎮上班,實在不好意思,去陜西銅川就沒辦法了?!?/p>
“沒關系,沒關系,謝謝你,麻煩你了!”
“不好意思,特殊時期,我還要顧及家人!”男朋友的戰友油門兒一踩,回家了。
女兒非常沮喪地提上包包又上了樓。我開始埋怨女兒:“現在全國有疫情的省市基本上都不準外出,國務院發通知,春節假期延長,你們單位卻催著職工返回單位上班,你給分管領導請了假,非常時期,分管領導拿不了事,你現在必須給鎮黨委書記請假,要說明原因?!?/p>
女兒猶豫再三,最后還是撥通了書記的電話,說了自己的苦衷。書記一直“嗯嗯嗯”地應著,沒明確表態!
我說,你把情況說清了,就這么個事,大不了你回單位后挨一頓批罷了。
給書記打完電話,女兒反而越發焦慮了。她說:“書記并沒答應啊,人人平等,非常時期,書記號令既出,誰也不能特殊化!我必須想辦法返回單位!”
看著女兒,想想她說得也對,剛參加工作三年,女兒一腔熱情。第一年,在辦公室主編鎮政府網站,從倒數第一,一躍成為全縣前茅,被評為先進工作者;第二年,開始負責民政辦和文化工作,還參與鎮上扶貧督查,一身兼數職,樣樣工作干得有聲有色,受到領導和職工一致好評。女兒工作的態度讓我欣慰,也值得肯定。為了支持女兒工作,我豁出這張老臉了。
我把有車的本家侄子、外甥、表弟、表侄,結識的大老板、鐵哥們兒一一排查了個遍,揀幾個關系最鐵的打過去,他們幾乎都說著同一句話,等會兒我和家人商量商量給你回話,等到晚上八點,打出的十幾個電話只有一個回了電話,是干兒子。他說,干爸,我問了我周圍幾個熟人,還真有一個去銅川辦事的,我也想去銅川轉轉,叫文文收拾好東西,我倆搭個便車,明天早上四點半出發。
老伴兒和我一聽,高興極了,女兒也立馬興奮起來,說終于可以返回單位了。
次日早上四點半,車停在樓下了,我和全副武裝的女兒下去一看,是干兒子洲宏和媳婦艷艷。我驚呆了:“你、你們……”
戴著口罩、穿著防護衣的干兒子洲宏說:“文文快上車,啥話都別說了,咱們防護工作做到位,趁各路卡值班的人還在熟睡,咱們趕快出發,天明了就出不去了?!?/p>
早上九點,女兒打電話過來,說她到單位了,他們沒走大路,也沒上高速,走的是子午嶺山區路,路上冰雪未融化,雖然輪胎安上了防滑鏈,但處處遇險,時時讓人提心吊膽,多虧洲宏哥是老司機,有經驗,她安全到達了單位。他們那兒街道上食堂全部關門停業,哥嫂沒吃一口飯,他們返回時準備走大路,上高速。
干兒子洲宏返回來已是晚上十點了。洲宏說,一路到處是關卡,到處被細盤查、量體溫、登記,要說明從哪里來,干什么去。陜西省地段總的來說通行還順暢,但是進入甘肅地界,第一個站口就遇到難題,叫他們原路返回。一個站卡一耽誤就一兩個小時,他好說歹說才通過了六個站卡,回來晚點就可想而知了!
干兒子洲宏和媳婦艷艷戴著口罩、穿著防護服,一回來就洗手洗臉,一身疲憊不堪。我和老伴兒感動得流淚了?;茧y見真情,為了女兒及時返回單位,盡快參與疫情防護工作,所有親戚朋友不愿做的事,讓我的干兒子偷偷地做成了!
正月初二,縣醫院兒科接診了一位五歲兒童,出現發熱癥狀。其母說,孩子舅舅從武漢回來抱了孩子,主治大夫和護士一聽慌了,馬上隔離觀察,并迅速將檢查結果上報相關部門。兒科頓時進入了一級戒備狀態,從里到外,噴灑酒精、84消毒液,醫生、護士全身消毒等,進行一系列防護措施。正在這時,外出轉送危重病人從西峰返回的兒媳剛回到科室,主任告訴她,說科里今天接了一位疑是新型冠狀肺炎患者,診斷結果四天才能出來。這幾天你要特別注意,做好個人防疫消毒工作。兒媳一聽,有點擔心,但很快釋然,認為自己沒有接觸發燒男孩兒,正準備回家時,結果被科里主任擋住了:“回去干啥?你沒接觸病人,但我們接觸了,若真是新型冠狀肺炎,咋辦?咱們作為醫生萬萬不敢麻痹大意,你有一歲半的孩子,有年邁的父母,身體抵抗力都不行,萬一傳染上咋辦?”
主任一席話,說得兒媳害怕起來,從今天起,她真不敢回家了。兒媳住在醫生辦公室,吃飯卻成了大問題。街上所有食堂、飯店關閉,外賣停止。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親人隔著一扇門卻不能相見。兒媳每天只能回家一次,回來前打電話。老伴兒戴上口罩,提前把做好的飯打包,放在樓梯口,從貓眼里和兒媳對話,叮囑她要千萬注意做好個人防護工作。兒媳說,她是醫生,知道該怎么辦,醫院防護措施到位,她擔心的就是我倆和孩子。她說,她常在外面走動,家庭日用品由她來買,同時千叮嚀萬囑咐,說我倆沒事輕易不要下樓。
我家離縣醫院1.5公里,這幾天的溫度都在零下七八度,兒媳提的熱飯到了醫院,往往都涼透了,一連七八天,天天如此。家在咫尺,兒媳卻進不了門,見不上一歲半的兒子。我發現兒媳每天回來取飯時疲憊不堪,看來是連續加班累的。有天晚上,兒媳和老伴兒打開視頻,兒媳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她讓兒子叫媽媽。十幾天了,一歲半的孫子好像不認識媽媽了,任憑兒媳怎么哄,就是不叫媽媽。昨天又傳來消息,毗鄰寧縣正式確診了一位新型冠狀肺炎患者,這位從武漢回來的患者坐的是發往我們縣城的班車,全縣立即聞風而動,立即排查和其接觸的人員。兒媳說,這幾天他們會更忙,還是進不了家門……
我說:“不怕,進不來就不進了,咱們堅持著,總有疫情消失的時候!”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