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雪
深秋,落葉被風旋著轉著,或疾或徐地撲向街道,像是進行著一場離別前的舞蹈。
我踩著那些暫時安身于路面的落葉,走向街道的對面。上午十時,蜜一樣濃稠的陽光灑下來,街道上的每一件事物都映得明晃晃的耀眼。就在我穿過馬路的瞬間,我左顧右望的目光中突然掃視到一個似曾熟悉的身影,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婦人,拎著一個塑料水杯在向我走近,她渾身散發著一種灰撲撲的暗沉氣息,盡管陽光明媚。暗舊的灰色毛衣,洗得近于發白的灰黑褲子,灰白的短發,干皺而焦渴的臉,我還沒有來得及再看得清楚一些,她就越過我走向一輛停在路邊的三輪車。
我愣了一下神,她那有點左右晃動的瘦弱身體給我提了醒,瞬間我就從記憶中把她打撈了出來,以及與她有關的時間、地點和事件,然后我回轉身快速走向她。我已經清楚地記起了她,被我稱為“三人行”中的賣唱女歌手,我已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她了,準確地說是沒有見到他們“三人行”了。空閑時,我曾經幾次回想過他們賣唱的畫面,回想我聽到的關于他們的事情,偶爾也會猜測他們如今的處境。
我站在了她身旁。作為一個陌生人,盡管直接攀談顯得太過突兀,但我還是主動問詢她最近還賣唱嗎?都去了哪里?她其實并不認識我,盡管我曾經在她賣唱時放過幾次零錢。沒有預想中的冷漠,她那失卻精氣神的眼睛望向我,帶了一點淡淡的笑意,她說,偶爾也賣唱,不過,大都在周末時去茶館。
我心里悄悄地舒了一口氣。身體衰弱,經濟困窘,但是熱愛唱歌的民間老藝人去了茶館,就是去了一個適合他們的舞臺,他們將在一個氤氳著民俗文化氣息的空間里,拾起他們無數次在街道上丟失的尊嚴。
對話很簡短,也許只是一兩分鐘的時間,我看得出她還有事要忙。就在我轉身離開后,我突然意識到我遺漏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他們如今賣唱的茶館名字。在古鎮,茶館大大小小有十幾個。我很懊喪我的粗心,回首時,陽光將她行走的背影涂了一層金。
這之前,我曾見過她三次,每次她出現時都是三個人一起。
最近的一次在這一年的春天,就在我與她剛剛交談的這條馬路邊。
三個衣著有點寒磣的老人各自坐在一個小馬扎上,面前鋪著一個白色的尼龍口袋,上面放著一個脫了瓷的搪瓷缸,散落著幾枚硬幣。他們的背后是古鎮的一所高中。校園里面的主干道兩邊,十幾株櫻花樹正處于繁盛的花期,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粉色花朵正從從容容地開放著,將一個春天渲染得熱鬧而浪漫。
春色正美,仿佛生命里的一切都如櫻花一樣美,校門前馬路上走過的年輕女孩兒們已換上了鮮艷的裙裝,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正張揚著嬌嫩的櫻花粉。只是那兩位身穿棉襖棉褲的老人似乎忘記了時間是一直向前走著的,他們還停留在上一個季節里。行人三三兩兩,車流不斷。他們拿起手中的樂器,開始調試。身穿紅色毛衣的老婦人,拿著兩根細瘦的短木棒,也就是我們俗稱梆子的簡易樂器,仰著臉茫然地看著來往的行人。陽光從高處跳下來,在她臉上的一道道皺紋里自由地流動著,卻怎么也填不平、填不滿。
第三次時,我仍然沒有帶零錢,仍是去附近的商店掃碼換取,但是,這一次我走近了他們,知道了他們的故事。敲著梆子唱歌的老太太70歲,彈琵琶的老大爺74歲,拉二胡的老人77歲。三位老人是同村人,沿街賣唱時同行。我想,他們應該是我見過的年齡最大的賣唱藝人。
年輕時,他們都曾經是遠近有名的嗩吶班臺柱子,如今,時光奪走他們的青春,沒有固定的經濟收入,又身患重病,陷入了生存困境,于是,結伴一路走一路賣藝。十元八元也是一天,能夠吃飽飯,最好時能收入三十多元,而這需要一點運氣。
拉二胡的老人有著嚴重的腦血栓后遺癥,語言表述困難,在他休息的空當,聽到我問起他的事,他伸出了四根粗糙的手指,哆哆嗦嗦著努力伸直,我試圖猜測他的意思,卻無法確定。他臉上的皮膚松弛蒼白,嘴角微斜,表情呆滯,脖子上系著一圈圍巾,可能是為了預防那偶爾會流下來的口水。
當穿紅色毛衣的老婦人梆子聲響起,歌聲響起,他立刻像是受到一種魔力驅使,手自然地放在二胡的琴弦與拉桿上,輕快地移動著,很快地融入音樂里。琴弦上飄起的音符悠揚流暢,起起伏伏間淌成明快的小溪,又時而喑啞、低沉、凝滯,似幽咽悲吟。我簡直無法相信我耳畔聽到的旋律出自那哆哆嗦嗦的雙手。
那次,我沒有急于離開,就站在那里做了一個忠實的聽眾,我想這是一場獨特的音樂會。老婦人是站著唱歌的,她的目光一直游移著,帶著笑意左右掃視著來往的行人,只是那笑意有點凄涼,似山間覆蓋的薄雪,有著無法驅散的冷。
我并沒有完全聽清她唱的歌詞,好像是上個世紀80年代流行的曲子。她的歌聲并不甜美,沙啞干澀,但在二胡與土琵琶的伴奏曲中,也有著幾分動人。一首接一首,她就那樣一直唱下去,車輛來來往往,汽笛聲時而尖銳地響起。她身前的搪瓷缸大多時候都保持著沉默,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清脆的投幣聲。
她并不看,也不曾向偶爾好奇駐足的人乞求訴苦。有那么幾次,我看到她的眼神是空茫的、虛無的,也許已經穿越了眼前的馬路,回到了某一次的舞臺,那時的她年輕美麗,一曲終了,掌聲如潮……
那梆子在她手里敲擊著,敲出了我心里的凄愴。衰老,是一段怎么也不可能回避的路,在生存困境里掙扎的人,哪里有那么多的歲月靜好。
臨近中午,賣水果的女人送來了幾個橘子,對面的小商店主送了一個大面包,給他們倒了一大杯開水。放學了,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學生,零零星星地丟下了一元硬幣……古鎮的人,在紛繁而忙碌的世事中,仍不失他們的溫情。
這一天中午,我從古鎮的另一個嗩吶手那里知道了他們更詳細的故事。拉二胡的老人叫邢文春,專長是笙、二胡、琵琶,十幾歲時就登臺演出,年輕時在古鎮有一定的名氣與影響力,如今老了,患了腦血栓,為生活所迫,淪落到沿街賣唱的地步。那個嗩吶手感慨,這也許就是民間老藝人的歸宿吧。
唱歌的老婦人是邢文春的妻子,三十多歲時被前夫嫌棄離婚,與邢文春結婚后生了一個兒子,兒子成年后患上了癲癇病,兒媳婦選擇了離婚,留下了一個小女孩兒。另一個彈琵琶的同村老人,年輕時也是民俗藝人,閑著無事,與他們同行只是為了給他們幫忙。
疼痛感在這個中午充塞了我的心。這樣的賣唱收入不高也不穩定,可是,于他們也只有這樣的一條路,至少與一味出賣可憐與貧困相比,音樂會給予他們尊嚴。也許一次次的賣唱中,他們還可以重溫年輕時的時光,表演會讓他們暫時忘卻眼前的困頓與艱難。
這算不算痛并快樂著?那之后,我再沒有遇到過“三人行”。
與老婦人相遇后的又一個周末,我去茶館尋訪他們賣唱的身影,一家家走過去,又一次次落空。在古鎮的一個老茶樓,我意外得知邢文春老人已于兩個月前去世的消息。
我一時無話。我知道了,我那天聽到的是半個謊言,詫異之余,我想那是一種自我保護,她并不愿意對著一個熱心的陌生人撕裂自己的傷口來獲取同情與嘆息。
其實,我懂了。
茶館老板指著茶樓門前的石凳,告訴我,那三人以前常常坐在那里賣唱,茶客們會陸陸續續地給上一些零錢。他了解邢文春的一生經歷,嘆息著他們晚景的凄涼。我的眼前似乎浮現起一幕幕他們坐在石凳上賣唱的畫面。我終究錯過了。
身患癲癇病的兒子,未長大的孫女,邢文春的妻子要獨自面對生活的重負,照顧他們。女人的堅強會讓她把傷痛釀成一杯苦酒,慢慢飲下。
“三人行”的樂隊,畫上句號自動解散了。我回想起,那天她的眼睛是虛浮腫著的。那個上午,她站在表情呆滯的邢文春老人身旁,敲著梆子,唱著她熟悉的那些歌,來換取生活下去的希望。無數次,她都這樣唱著,這樣期待著。
世間有一種鳥,叫荊棘鳥,其鳴婉轉尖利,卻又飽含悲愴。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的耳邊總是一直響著老婦人曾經的歌聲,那干澀沙啞的歌聲像是荊棘鳥飽含血淚的歌唱。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