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疫情催我長大

@阿念講述 也卜文

一張死亡卡

你好，我叫阿念，今年26歲。

我1月19日坐高鐵回武漢過年，后面幾天開始腹瀉、高燒。

2月6日的時候，我外婆開始出現(xiàn)嘔吐的癥狀，吃不下飯。我媽說要把老人送去醫(yī)院，但當(dāng)時武漢的形勢已經(jīng)非常嚴峻了，我怕本來沒病的，送去感染上了怎么辦。

后來我外婆已經(jīng)演變成完全無法進食的狀態(tài)，情況真的非常危險了，我媽說：“不管怎么樣得試試。”

2月10日晚，我爸媽帶著我外婆去醫(yī)院，留我一個在家。

那一晚真的太難熬了，凌晨3點多，我爸打電話給我：“你快收拾一下過來做個檢查，你媽和你外婆可能都疑似了。”

去醫(yī)院拍完CT的結(jié)果顯示，除我以外，我家人都是雙肺有感染，血常規(guī)有炎癥，懷疑是病毒性肺炎；我是單肺有纖維灶，沒有炎癥，病癥非常輕。

幾個小時以后，我們又順利地排到了核酸檢測。

核酸結(jié)果大概兩三天后就能在網(wǎng)上查到。2月13日中午，我爸先查了自己的，發(fā)現(xiàn)是陰性的時候，特別開心，像是得了奧運會獎牌一樣。我想我爸都是陰性，那我肯定沒事兒，隨便查了兩張卡，然后截圖發(fā)到我們家庭的群里，還很得意地說：“你們看，我是陰性。”

過了一會兒，我爸很認真地看著我說：“孩子，不對啊，你怎么是陽性？”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如此崩潰的樣子，他雙手撐在桌面上，不停地說，“肯定不是你，肯定是錯了。我們四個是連在一起的，陽性的肯定是我們。”

就好像，有一張死亡卡被我抽到了，他們說：“不行，這個不是你抽到的。”

每個人都希望死亡卡是自己抽到的。

第64床病人

我知道核酸結(jié)果的當(dāng)天就到方艙醫(yī)院了。

我外婆雖然檢測結(jié)果是陰性，但根據(jù)臨床診斷，判定為肺炎重癥，被送往火神山醫(yī)院治療。我父母也隔離在了不同的地方，一家人現(xiàn)在四散在各處。

今天早上，隔壁64號床的姐姐病情好像惡化了，醫(yī)生說要讓她轉(zhuǎn)院。我看著她，好像看著自己的未來。突然，她慘笑了一下，和我講起自己的故事。

姐姐的老公得了腦動脈血管瘤，前陣子動了手術(shù)，姐姐因為一直在醫(yī)院照顧他，感染了肺炎病毒。

她還有一個16歲的兒子，老公現(xiàn)在無人照顧，三個人就這樣被困在了不同的地方，沒有辦法團聚。

讓我很揪心的一點是，姐姐現(xiàn)在都還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自己母親，每天還要裝作一切都很好的樣子和母親報平安。

如果你看過一個人特別絕望的眼神，你是不會忘記的。

我今天覺得特別累，后來就睡著了，等我一睜眼，那邊已經(jīng)是一張空床了。

她床頭貼著的，關(guān)于她的名字、醫(yī)生、病情，所有的東西通通都消失了。

我只知道她是64號。

一夜長大

今天終于看到廣場舞了！

中午的時候，方艙最中間的大喇叭開始放音樂，我們都圍了過去。一開始跳的呼吸操，我跳了幾下就累了。后來她們真的跳起廣場舞的時候，我看得眼淚都掉下來，真的太燃了。

特別是今天舞群中的C位大媽，穿著粉色珊瑚絨的睡衣，特別自信地教大家怎么跳。

然后有人問她，這首歌的舞你會跳嗎？她特別自信地一甩頭，說：“我跳舞從來不挑音樂，什么音樂我都會跳。”

我當(dāng)時就被打動了，隔著口罩，我能看到她的微笑，雖然整個經(jīng)歷也許是痛苦的，但此時此刻，她是無比快樂的。

突然接到我媽的電話，她說：“你問一下可不可以轉(zhuǎn)院去火神山，你外婆現(xiàn)在不是很有求生欲，她很痛苦，不想活了。”我媽希望我能過去照顧她。

我找護士申請完了以后，我爸來找我了。他們早就知道外婆的狀況，但是一直沒告訴我，他們覺得我知道了一定會去。

但是火神山比方艙危險多了，我爸說：“你不能用你20歲的生命換你外婆90歲的生命。”

但在親情上沒有衡量，沒有值不值得。

我媽非常痛苦，一邊是她母親，一邊是她的女兒，她都想救，可是她握不住。她說：“也許她跨不過去了，至少你能見她最后一面。讓她走得安心。”

但轉(zhuǎn)院的事情沒有這么簡單，不僅需要方艙這里放人，火神山空出床位，還要有關(guān)部門批準。

后來，我爸媽找我視頻，對我說：“你年紀太小了，癥狀太輕，不被批準過去。”

我下意識是懷疑的，我很生氣：“你們是不是騙我，不想讓我去？”

我爸黯然地說：“你別多想，火神山床位這么緊缺，那一張空床有別的重癥病患需要，不能讓兩張床只救你外婆一個人吧。”

在我爸媽眼里，我還是個被捧在手心的孩子，特別幼稚。可我卻用一種極其疼痛的方式長大了，它不是循序漸進的，是時代的大手拔苗助長，硬生生把我從土里拔了出來，拉扯著我全部的情感。

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我爸這種說話特別不好聽的人，最近每天都給我們發(fā)紅包，紅包上都會寫上一句暖心的提示：

我愛你們，盼早日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