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一切安好

蘇月

奶奶，我一切安好，您放心。

我已經很久沒有出門了，很久沒有觸摸陽光的溫度了，也很久沒有見到最牽掛的您了，心里有很多話想要跟您說。

奶奶，您還記得嗎？每到四月，后院的梔子花開了，我總是會摘下一朵含著露珠的梔子花別在您的耳朵旁，調皮地大喊一句：“奶奶戴著梔子花才好看哩。”然后就大笑著跑開了。只留下一臉錯愕的您，還有您那遲到的笑聲，回蕩在偌大的屋子里。有時，我還會把梔子花別在您的衣服扣子上，甚至是草帽上。只要是能放的地方，我都會嘗試。您也不會生氣，只是笑一笑，笑得比潔白的梔子花還要好看。直到梔子花枯萎了，您才會取下它，小心翼翼地放到窗臺上。

我知道，您很喜歡梔子花，對于您來說，擁有一朵梔子花都是一種幸福，因為您臉上的微笑告訴了我，您對梔子花的愛護也告訴了我。幸福，其實很簡單，也許是一蔬一飯，也許是一顰一笑，也許是一縷溫暖的陽光，也許是一片飄飛的落葉……很多人一生都在追尋著自己設定的幸福，卻感受不到身邊的那些幸福，“執迷不悟”的他們不知道原來臉上的微笑、窗外的陽光、潔白的梔子花都是一種幸福。

奶奶，等疫情結束，我回去看您，我要摘下那朵最大最美的梔子花送給您，我要看您那比梔子花還要好看的笑容，我還要看您那幸福的模樣有多美麗。

奶奶，您還記得嗎？那一年暑假，我去同學家玩了幾天，剛回到家，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東西，您就神秘兮兮地跟我說給我留了一樣好東西。我問是什么，您說不記得叫什么了，是前兩天一個剛從城里回來的叔叔拿過來的，您舍不得吃。當您把那一串外殼已經有部分變黑了的水果遞到我的面前時，我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吃，還是不吃？雖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水果，我也是頭一次見到，但我知道味道肯定已經不行了。我掰下一顆，剝開那紅黑相擁的果殼，似乎聞到了一點酸味。我有些猶豫，但看了看您那燦爛的笑臉，我吃了，還心滿意足地說了一句：嗯，好吃，酸酸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荔枝。而您依然樂此不疲地給我留了不少好東西，甚至有一些東西都留到您忘記了它們的存在，等您想起來的時候，已經過期了，比如我喜歡吃的老人頭餅干。

我知道：您有的，都想給我;您能留的，都要留給我。您對我傾注的是滿滿的愛，您讓我沐浴著愛的陽光長大，心里也裝滿了陽光。即使是在風雨飄搖的時候，即使是在最深的黑夜，也不害怕，因為陽光縈繞在我的身旁，還有心里。

奶奶，等疫情結束，我回去看您，我要把您悄悄留起來的那些東西都吃掉，我要把您對我的愛裝進肚子里，裝進心里，我還要看看您那燦爛的笑臉。

奶奶，您還記得嗎？多少個夜晚，昏暗的燈光下，我和您面對面坐著，您總是會把熱氣騰騰的飯菜夾到我的碗里，滿滿的一碗，堆成小山一樣高，稍不注意就會從山頂滾落下來。然后就會聽見您從不改變的叨叨：快吃，別浪費了。我哪里會聽您的話呢？我只會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鳥，嘰嘰喳喳地給您講白天發生的那些好玩的事：語文課上有一個同學竟然睡覺打呼嚕，午睡的時候被一只爬上桌的毛毛蟲驚醒，回家的路上發現螞蟻大軍橫過柏油馬路……您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齊而又潔白的牙齒，跟一個孩子一樣可愛。不，不是的，是假牙。這是我后來才發現的，您告訴我原來的牙齒都掉了，就換了一副假牙。

那時，我才知道歲月并沒有饒過誰，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生老病死，每一個人的容顏都會由年輕慢慢變得衰老，每一個人都會有一些故事有一些滄桑，逃不脫，跑不掉。

奶奶，等疫情結束，我回去看您，我要坐下來和您好好吃一頓飯，我要給您講講外面發生的故事，我還要看看您那孩子般純真的微笑。

無數個寂靜的夜晚，我都以為那些熟悉的場景是真實的。可是，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那是我心里的執念。奶奶，不知道您家門前的落葉被北風吹走了沒，不知道上次送給您的花還在不在，不知道您在另一個世界有沒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