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皇后』浦驚鴻

黃惲

“歌舞皇后”看上去是一個很高大上的名號，其實只是當年報刊記者為吹捧明星而奉上的“桂冠”。在過去，社會上視各類藝人，依然不脫“以俳優蓄之”的觀念，即使有“歌舞皇后”這樣高大上的稱號，也就相當于在歌舞團里掛頭牌，比別的演員唱得跳得稍好而已。這是要首先說明的。

上世紀三十年代前后，蘇州先后涌現了兩個“歌舞皇后”，一個是浦驚鴻，一個是傅瑞英。浦驚鴻身世悲慘，1931 年8 月13 日，豆蔻年華，如花解語的她，死于一場意外火災，還不到20 歲。

浦驚鴻，原名浦坤英，藝名驚鴻，取驚鴻麗影的意思，人們可以想象她舞臺上翩若驚鴻的模樣。

1914 年，浦驚鴻出生于蘇州，早年跟父母移居上海，租住在上海霞飛路（今淮海路）福星里四十三號樓上。父親名浦阿根，母陸氏，浦坤英是他們的獨生女兒，七歲讀書，進入萬竹小學，后因貧輟學。不久，浦驚鴻又進入萬安公學繼續學業，開始展現她的藝術天賦，在學校的游藝會上經常表演《可憐的秋香》和《葡萄仙子》。署名傷神的《浦驚鴻死了》一文中回憶他第一次見到浦驚鴻的場景：“在開會那一天，我的朋友當然也來參觀，這位和小鳥一般活潑的歌舞皇后也跟在我的朋友后面。我的朋友對我說：這是我們校里一顆最漂亮的小明星。”

為了拯救家庭的經濟困境，浦坤英早早投入黎錦暉創辦的中華歌舞學校，學習歌舞。在黎錦暉的悉心指導下，浦驚鴻的舞蹈水平有了長足的進步，很快就脫穎而出，成為舞臺上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

當年的上海，歌舞作為一種新興藝術，盛極一時，各種歌舞團雨后春筍般組建起來，歌舞演員的需求很大，浦驚鴻在中華的合同期滿后，就被拉入了魏縈波組建的梨花歌舞團又邀請她出任歌舞劇的主角，一舉奠定了她在歌舞界的地位，1929 年在青島贏得了“歌舞皇后”的稱號。

浦驚鴻在南通新新大戲院表演歌舞的時候，該院的經理趙子超“驚為天人”，出于憐香惜玉的俠義之情，覺得有義務幫助她脫離舞女生涯，重回學習的軌道。趙子超一再忠告浦驚鴻，不要荒廢了自己的人生，情愿送她一筆學費，讓她棄舞求學。奈何浦驚鴻的父母看不到這一層，覺得自己的女兒能夠出道賺錢出名，遠比重新讀書，把希望寄托給將來好。浦驚鴻走慣了碼頭，野性難馴，也不想重回學校，過那拘束的生活。她拿著趙子超給的錢上了很短一段時間，就放棄了。

搭班幾次之后，翅膀硬了，浦驚鴻就開始單飛。她在上海組建了一個驚鴻歌舞團，在大世界和市政廳演出，其中《賣花詞》《十里長亭》大受歡迎。受此鼓舞，她的足跡還遠至南京、青島、汕頭、廈門等地。然而在廈門，浦驚鴻卻受到很大的挫折，鎩羽而歸。

浦驚鴻在蘇州演出，前后有過三次。1930年夏，浦驚鴻隨梨花歌舞團到蘇州表演，蘇州人終于在本鄉本土看到了浦驚鴻的舞姿。柳村照相館曾給她拍過一張時裝照，還把這張照片放大了在櫥窗里展示。

1931 年5 月24 日，浦驚鴻加入菱花少女歌舞劇團，來到了故鄉蘇州。在觀前北局的東方大戲院演出。以“肉感之廣告，聳動觀眾，滿載而歸”。《大光明》首版刊出的通欄大幅廣告中有這樣的詞句：

花團錦簇，千紫萬紅皆遜色！

風光綺旎，百幅羅裙如柳搖！

羊脂白玉，粉隊爭研（妍）在腴腿！

脂香四溢，美人撩眼盡醉迷！

是靈與肉的表現

是真然（善）美的結晶

是人體的大展覽

是愛與情的透露

十余位少女雪膚和玉腿看了可以使您心醉神往！

藝術化新式的舞蹈和歌曲聽了可以使您魂魄蕩漾！

試問人生共有若干年？

像這樣的機會有多少？

廣告還特別介紹了浦驚鴻：

中外馳名歌舞皇后浦驚鴻女士

暨全體男女團員二十余人登臺表演藝術的歌舞劇，每日更換偉大節目，來蘇只演三天，詳細節目請向該院索閱。

廣告語言夸張，信不得真，但多少也道著點真實。歌舞是西洋傳來的新玩意兒，賣點是半透明的霓裳，比日常生活顯露更多的肉體，對于一個還處在半封建的國度，市民群眾是喜聞樂見的。

這么煽情的廣告，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使得觀眾趨之若狂，但蘇州《大光明》的記者看過之后卻比較客觀，報道說：“該團以浦為班中砥柱，蓋浦以善跳卻而斯登（舞名），曾被譽為歌舞皇后者。其實舞則尚可，而歌殊欠佳。”

也有報道認為，浦驚鴻的舞確實跳得不錯，很有觀賞性，但歌舞團里的其他隊員實在差勁，一枝獨秀，無人幫扶，整個表演并不精彩，票房自然不可能好。

這里大略介紹一下菱花少女歌舞團在蘇州的表演情況，以見一斑。

《蘇州明報》也刊登了東方大戲院的廣告，大略如下：菱花少女歌舞大會，是一個“激動全蘇州人心波的一個藝術大展覽”“表演藝術真諦，感動人類靈犀”，一天三次，二時、五時、八時（晚上）。分別演出：總理紀念歌；花團錦簇；人面桃花；賣花詞；新婚之夜；大三蝴蝶，共6個節目，并附注節目繁多，不能盡載，逐日更換，香艷絕頂。票價是前排五角，后排三角，樓上五角。這個廣告并沒有突出浦驚鴻。

次日，《蘇州明報》上的東方大戲院廣告在相同位置刊出，果然節目有所更換，其中更新的節目有：菱花舞；驚鴻舞；蝴蝶姑娘；月明之夜；鄉下人白相跳舞場。這中間三個節目，特別是以她命名的驚鴻舞，浦驚鴻應該都是主角。

5 月26 日，菱花少女歌舞大會的演出改為三時、八時兩次，節目也有大變化，加入了機關魔術兩種：魔鬼和家花哪有野花香，還有群花舞，三蝶三花；雙人舞；蛾眉月；春深了以及卻爾斯登舞。

浦驚鴻在蘇州，還因為柳村照相館里的照片，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開在觀前西口察院場附近的國華電料行，自己弄了一個電臺，日常播放一些評彈、說書，有時也邀請一些明星，做做談話節目（這是蘇州早期的幾個電臺之一，后來被政府查封，沒收全部設備）。

這天，浦驚鴻受邀到國華電料行的電臺播音，走過隔壁柳村照相館（彩云樓對門），猛然看到自己的倩影在櫥窗展示，自己居然毫不知情。浦驚鴻對此很不高興，認為損害了她的肖像權。播音結束后，即到柳村照相館交涉，勢孤力單的她，不但沒討到公道，最后只能用四個大洋的代價，買下這張照片了事。

隨后，浦驚鴻又赴南京演出，正好遇到南京全市禁止歌舞，只得殺個回馬槍，又回到蘇州。在新閶門（金門的前身）外民眾游藝場演出。第一日三場皆滿座，第二日還行，第三日天氣陰雨綿綿，加上城外的主要觀眾都是四鄉百姓，對形式新穎而實質內容比較單薄的歌舞表演感興趣的不多，一日三場下來，還要倒貼給場主錢，賠累很大。不得已又改到新舞臺演出，以圖彌補虧空，但還是毫無起色。歌舞團本來要演出《家花哪及野花香》一劇，但因為指定浦驚鴻扮演劇中妓女一角，為浦母阻攔，認為待字閨中的少女，演妓女會影響聲譽，堅持不同意，只得放棄。其間有很多熱心人奔走，為她再次聯系東方大戲院，不料其父忽然在上海去世，浦驚鴻拋下在蘇州的演出，星夜赴滬奔喪。

浦驚鴻的父親浦阿根因病去世，驚鴻歌舞團不得不解散，使得浦家的經濟頓顯拮據。

與此同時，有聲電影正在滬上崛起。有聲電影的風起云涌，對歌舞表演形成不小的沖擊，不僅搶占了歌舞的舞臺，也拉走了很大一部分歌舞人才。兩個月后，浦驚鴻就被邵醉翁物色去天一影片公司做了一名配角。

天一影片公司攝制的第一部有聲電影《歌場春色》（根據蘇州人姚蘇鳳的小說《女人女人》改編），由李萍倩導演，宣景琳擔任女主角，飾演劇中歌女李惠芳，浦驚鴻在影片中擔任李惠芳的侍女芳姑一角。

這是浦驚鴻開始“觸電”之始，也是她“觸電”的終點。

1931 年8 月12 日八點半，《歌場春色》在上海甘斯東路（今嘉善路）天一影片公司的外景點拍攝。下場后，浦驚鴻回到化妝室，預備下一場拍攝。她準備把稍嫌凌亂的頭發用燙發的火鉗整理一下。這時，化妝室只有浦驚鴻一人在，她給火酒爐加了火酒，點燃了火酒，加熱火鉗，卻忘了把裝火酒的瓶子關上，結果火鉗掉落正好砸中火酒瓶，火酒瓶粉碎，火花飛濺，引起大火。

火酒就是我們常說的酒精。

當年的報紙這樣記載：

浦適當其沖，面部及四肢，完全著火。頃刻之間，所穿薄紗旗袍，大半焚去。浦乃急跳呼救。幸有男職員段長鑫坐于化妝室（外）窗前，聞聲入視，急將英救出，抱至攝影場，用棉被裹身，火始熄滅。浦已暈倒在地。乃送仁濟醫院醫治（在天主堂街），查到浦之兩臂兩腿，以及胸部，均未（被）火灼傷甚重，皮肉盡焦，面部亦完全灼傷，鮮血淋漓，發且焚去其半。此時，浦尚對人云：“儂為拍戲燒傷，請你們救我呀……”（《歌舞皇后浦驚鴻昨逝世》）

這天正是浦驚鴻的父親去世“五七”之期，浦母陸氏正在靈前燒香焚紙，乍聽噩耗，雙腳亂跳，趕到醫院，但見自己的女兒早已面目全非，在重癥病房奄奄一息了。

午夜時分，天一公司總理（即總經理）邵醉翁偕二弟前往醫院探視，她對邵醉翁就說了一句：“儂自揣此次已乏生理，請大家善視吾母。”馬上暈了過去。第二天，浦驚鴻即因燒傷感染不治身亡。

“歌舞皇后”就這樣香消玉殞，結束了還不到二十歲的青春年華。邵醉翁則代表天一影片公司出了五百元撫恤金安排了浦驚鴻的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