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祖棻先生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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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藝術研究院
1932年春天,中央大學的課堂上,文學院院長汪東正在講授詞選課,課后布置了習作,一位女同學交來了一首《浣溪沙》:“芳草年年記勝游,江山依舊豁吟眸。鼓鼙聲里思悠悠。三月鶯花誰作賦?一天風絮獨登樓。有斜陽處有春愁。”詞學造詣極高的汪東驚嘆于這樣一首寓家國情懷于斜陽、芳草的佳作竟出于一位青年女性筆下,于是約她談話,予以勉勵。今天我們還能從她的手稿中看到汪東當年的批語:“后半佳絕,遂近少游”,可見汪氏之激賞。此后,這位23 歲的才華橫溢的中央大學女生憑借這首詞獲得了“沈斜陽”的美稱,這位女同學便是沈祖棻。中國歷史上以作品作為詩人、詞人的雅稱是對作者極高的褒揚,在此后的45年中,沈祖棻便以詞和詞學為世所重。

汪東批閱的沈祖棻詞學課卷
沈祖棻先祖自明末以來一直定居海鹽,曾祖父沈炳垣因抗擊太平軍而殉職,追贈內閣大學士兼禮部侍郎。祖父沈守謙始在蘇州大石頭巷置產安家,沈家遷居蘇州。沈守謙精于書法,與當時居于蘇州的文士吳昌碩、朱孝臧等都有交往,可見沈門曾經之顯赫。1909年1月29日,沈祖棻出生于大石頭巷,雖然這時顯赫的書香門第已經沒落,但祖父母和父母將她視若珍寶,祖母對她更是疼愛有加,給了她溫暖的童年。后來在自傳中,沈祖棻說祖母對她的人生、思想影響最大,使她養成了端莊溫婉的品性。
詩書傳世的人家,即使沒落,依然要讀書。清末民初的蘇州,公立、私立教育皆發達,傳統、新式學校都很多。從1918年1月至1921年12月的四年間,沈祖棻在家中私塾學習。之后的1922年至1924年,她在家中學習了蘇州女孩的必修課——刺繡,同時還學習時新的英文和算術。這些學習經歷為她日后的選擇埋下了種子。
1925年,因江浙軍閥混戰,沈祖棻隨家人避居上海,此時已經16 歲的她,先后進入坤范中學、蘇州女子職業中學和南洋女子中學,接受新式學堂教育。經過“新文化運動”,這一時期新文學風頭很盛,上過新式學校的沈祖棻,自然也受其影響。因此,中學時期的沈祖棻就開始了新文學的創作,而且取得了很有影響的成績。
她在20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的創作主要有新詩《一顆無名的小草》《愛神的贊美》《征人之歌》、獨幕劇《忠實的情人》《麗玲》、小說《妥協》等。受到關注較多的是她的新詩,有幾首被作曲家譜成曲,廣泛流傳。當然這是后來的事情了,在這之前,沈祖棻已經有了相當的名氣。早在1929年,還在上海南洋女子中學讀書的沈祖棻便以“沈紫曼”的筆名,在《真善美》第4 卷第5期發表了《夏的黃昏》一文。1932年年初,她更在當時很受歡迎的純文藝刊物《新時代》的《無名作家專號》征文中憑借小說《暮春之夜》獲得第一名。《新時代》第2 卷第2、3期刊登了《新作家沈紫曼等近訊》,說:“中大女生沈紫曼自《新時代》月刊每期發表她的作品后,甚為讀書界、著作界各方注意;《無名作家專號》征文,她獲選第一名,得新時代月刊社大號銀盾,于是她便不很‘無名’了!她將有作品在《讀書雜志》等處發表,并有人托《新時代》月刊編者拉她的稿了。”[1]1930年秋,21 歲的沈祖棻考入中央大學上海商學院,因為上學比一般人晚﹐年齡比同級同學大,她就少填了兩歲。但因性情不近,次年便轉學至南京中央大學文學院中文系學習。1932年年初的沈祖棻不過才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因這次征文,她獲得了“造嶄新時代”銀盾一座、書券三元、《無名作家專號》一冊,可謂極高的榮譽,正如通訊中所說她由此變得不很“無名”。
一個人的文學,尤其是一個入世未深的女青年的文學往往反映著她的心情。《暮春之夜》刻畫少女情懷的柔腸百轉自不必說,沒有收入《沈祖棻全集》、很少為人關注的兩個劇本或許是一窺她此時人生狀態的好材料。《忠實的情人》講述了視藝術為“忠實的情人”的青年畫家陳雪波,面對屈服于物質生活的妻子張碧漪的移情別戀大度退出,成全妻子的俗世追求而自己依然堅持藝術理想的故事。《麗玲》的女主人公流浪琴手麗玲違背父親的意愿,與俊秀浪漫的秋岑私奔,不料秋岑另尋新歡,當被新歡拋棄的秋岑回來找她時,她以愛情不能勉強的理由拒絕了他。兩個劇本“角色都極少,……劇情也都簡單……人物對白較為華麗并且抒情,滿口學生腔……不能刻畫人物個性”[2],卻體現了青年沈祖棻的思想和性情。兩個劇本都是青年男女的愛情婚姻題材,她在兩個故事中表現了不否定世俗生活卻積極肯定精神追求的思想傾向,兩位主人公都是藝術的、浪漫的,敢于追求幸福也敢于拒絕遷就婚姻,或多或少地投射出她自己的影子,沈祖棻后來的婚姻選擇便是其體現。
1935年至1937年間,沈祖棻還以“絳燕”的筆名在《文藝月刊》上先后發表了《辯才禪師》《茂陵的雨夜》《山的風浪》《馬嵬驛》《蘇丞相的悲哀》五篇歷史小說。其中女性的視角、詩性的意境、飛騰的想象為評論界所看重,她也因此被文壇譽為“江南才女”。《辯才禪師》一篇,“以歷史小說的形式闡釋藝術的永恒魅力,在歷史小說的主題中當是一個不小的突破”[3]。
如果說不成熟的劇本是青年沈祖棻思想的展現,歷史小說是她才情的勃發,那么新詩則是她深情的流露。1938年第1 卷第9期《孤島》上刊登的蔡甥的文章說:“沈乃一個大小姐,她的悠閑沉默的態度,恐怕林妹妹也不過如此。但她是詩人,思想尤新,在中國文藝社擔任月刊的助理編輯,又在朝報館擔任‘婦女與兒童’編輯,熟識她的朋友,都稱她為‘絳燕詩人’。她具有一副熱腸,筆下的文章在描寫女性之處,有如火如荼的濃情。”可見她在時人心目中的地位。她的詩《病榻》為人傳誦:“繡枕邊的私語是低低地/一些煦問,一瞬憐惜的眼光/今天你是有更多的溫柔的/你的聲音放得更低,更低/聽不清,什么?一個吻嗎?/親愛的,可以,但是要輕輕地。”將女性的細膩、深情以輕柔的口吻緩緩托出,深情而又節制。她的小詩《別》只有八句,后四句說:“你愛想起我就想起我,象想起一顆夏夜的星;你愛忘了我就忘了我,象忘了一個春天的夢。”淡淡的卻有一種女性柔韌的力量。沈祖棻的深情背后更多的是一種家國情懷,1940年,她從這些詩中選出一部分,輯為《微波辭》,在重慶出版,第一輯中《空軍頌》《沖鋒》《花圈》等10 首均為抗戰詩,可見一斑。自此之后,她的新文學創作就逐漸停止了。
民國時期,知識分子身上往往同時流淌著傳統和現代的血液,并行不悖。在進行新文學創作的同時,沈祖棻的傳統詩詞創作也逐漸成熟起來。
在《涉江詞稿序》中,汪東說:“曩者,與尹默同居鑒齋。大壯、匪石往來視疾。之數君者,見必論詞,論詞必及祖棻。之數君者,皆不輕許人,獨于祖棻詞詠嘆贊譽如一口。于是友人素不為詞者,亦競取傳抄,詫為未有。當世得名之盛,蓋過于易安遠矣。”[4]其中大壯是喬曾劬,匪石是陳世宜,都曾為中央大學教授,教授們每談詞必及沈祖棻,可見沈氏詞在學者間的地位。
沈祖棻詞的成就與聲名與中央大學和金陵大學的教育,以及汪東、吳梅等人的獎掖是分不開的。1931年,沈祖棻轉入南京中央大學本部學習,1934年畢業,隨即考入剛成立的金陵大學國學研究班,成為第一屆的16 人之一,并于1936年畢業。這一時期,“中央大學和金陵大學,聚集了一大批能詩擅文、學問淵博的教授,像王伯沆、汪東、吳梅、胡翔冬、汪辟疆、胡小石等先生,他們多出身于晚清民初的士大夫家庭,國學基礎既厚,舊體詩詞亦好”[5]。在這些創作與研究兼善的教授的引導下,學校推崇“知能并重”的學風,師生結詩詞社、出游唱和之風盛行,從舊私塾出來的沈祖棻在這樣的氛圍中自然如魚得水。

沈祖棻中央大學畢業照
沈祖棻在學校的活動中,比較顯著的當數參加詞社、詩社。吳梅是文學院詞學概論課的老師,他要學生練習寫詞。沈祖棻與幾位女生成立梅社,每兩周聚會一次,學習填詞,并將習作呈吳梅批改。社中相約以詞牌為筆名寫詞,沈祖棻的筆名是點絳唇,她的同學尉素秋在《詞林舊侶》中說因為“她是蘇州人,明眸皓齒,服飾入時。當時在校女同學很少使用口紅化妝,祖棻唇上胭脂,顯示她的特色”,可見學校教育對沈祖棻的影響,以及沈祖棻在詞社中的獨特氣質。1934年9月1日,沈祖棻與汪銘竹、孫望、程千帆等文學愛好者組織了“土星學會”,創辦了刊物《詩帆》,積極創作發表,形成了濃厚的文學氛圍。也正是在此時,沈祖棻結識了志同道合的程千帆。
在大學中,良好的氛圍是成長的必要,老師的教導提攜更不可少。在《自傳》中,沈祖棻說:“在校時,受汪東、吳梅兩位老師的影響較深,決定了我以后努力的詞的方向,在創作中寄托國家興亡之感,不寫吟風弄月的東西,及以后在教學中一貫地宣傳民族意識、愛國主義精神。”汪東是著名的詞人和詞學專家,其《夢秋詞》存詞1380 余闕,另有《唐宋詞選》《詞學通論》等著作。沈祖棻與汪東的交往,從《浣溪沙》開始,持續三十余年。從《涉江詞稿序》中,我們可以想見在沈祖棻創作早期,汪東對這位優秀學生的成長所傾注的精力。汪東說:“顧以祖棻出余門,眾又謂能知其詞者,宜莫余若。”“祖棻詞于其少作刪除獨多,或有不能盡窺其變者。所謂唯余能知者,其在是乎。”汪東是沈祖棻早期創作最直接的見證人,在沈祖棻的詞作抄本上,隨處能見到他的批語,如《曲游春·燕》之后,批曰:“碧山無此輕靈,玉田無此重厚”;《臨江仙》八首之后,批曰:“此與《菩薩蠻》《蝶戀花》諸作,皆風格高華,聲韻沈咽。韋馮遺響,如在人間,一千年無此作矣。”在這些批語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長者對后輩學子極真摯的肯定與激勵。章士釗詩說:“東吳文學汪夫子,詞律先傳沈祖棻”,誠然。
吳梅是國學研究班導師之一,沈祖棻的詞作也受到了他的賞識,沈、吳交往見于《吳梅日記》者頗多。沈祖棻給吳梅留下了美好的第一印象,1932年10月12日的日記中,吳梅寫道:“沈極美,又是吳人,吾婦頗投契也。”[6]此后二人交往日頻。沈祖棻拜訪吳梅的原因多是參加詩歌創作活動和看吳梅的藏書。然而,因為秉性的差異,沈祖棻最終沒有走上吳梅擅長的戲曲研究之路。吳梅在1936年3月8日的日記中說:“晚沈生祖棻來,為按曲少時。渠喉音拗折,不能中度,魏良輔《曲律》第一條,即云勿枉費力,沈生是也。暇當緩言勸之。”性之所近,習之所能,沈祖棻長于詩詞創作而短于度曲吟唱,她最終成為詞人、詞學研究者而沒能在曲學上有發展,也是情理之中的了。

沈祖棻畫像,出自蘇文《吳中先賢譜》
1936年8月,沈祖棻從金陵大學畢業后,由汪辟疆介紹到《南京朝報》做《婦女與家庭》周刊編輯,但因不愿拜訪貴夫人,半年后就辭職了,之后短暫就職于國立戲劇學校和《文藝月刊》。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9月1日,身處逃難途中的沈祖棻與程千帆在安徽屯溪結婚,開始了流亡生活;1940年4月,她在成都切除腫瘤;1942年,與程千帆一起到成都金陵大學任教;1943年秋,因中文系人事糾紛受到排擠;1944年春,因揭發學校乾沒職工米事,夫婦一起被解聘。之后沈祖棻在華西協合大學任教,程千帆則在武漢大學任教。1946年年底,沈祖棻結束九年的奔波,到武昌與丈夫團聚。這幾年中,“國民黨反動派真賣國假抗日的丑惡面目逐漸暴露,紙醉金迷和啼饑號寒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使得女詩人萬分激憤,她拿起筆來戰斗了”[7]。從遭遇“九一八事變”的愁緒,到抗戰流亡的奔波,再到對黑暗統治的反抗,沈祖棻以一介詞人的身份在為個人身世和家國前途擔憂著。其《臨江仙》寫道:“碧檻瑤梯樓十二,驕驄嘶過銅鋪。天涯相望日相疏。漢皋遺玉佩,南海失明珠。銜石精禽空有恨,驚波還滿江湖。飛瓊顏色近何如?不辭寬帶眼,重讀寄來書。”程千帆箋說這首詞寫沿海沿江名城失守,戰局失利,汪精衛投敵之事,把流亡思鄉、瘦損憂國的情緒打成一片,身世之悲、家國之恨躍然紙上。被汪東譽為“千古一嘆”的《一萼紅》是沈祖棻在聽聞“衡陽保衛戰”的慘烈狀況后創作的,小序說:“守土將士誓以身殉,有來生再見之語。南服英靈,錦城絲管,愴怏相對,不可為懷,因賦此闕,亦長歌當哭之意也。”詞中上片末三句“浴血雄心,斷腸芳字,相見來生”的悲壯與下片前三句“誰信錦官歡事,遍燈街酒市,翠蓋朱纓”的麻木形成鮮明對比,表現出詞人悲憤的憂國之思。
當然,這期間沈祖棻的人生也有亮色。1942年,她在金陵大學授課時,物色了一些《詞選》課上的優秀學生成立了正聲詩詞社,并編輯出版《正聲》詩詞月刊。還為四位將要畢業的學生各選30 余首詩詞,結集為《風雨同聲集》出版,“標雅正沉郁之旨為宗”,“緬懷家國,興于微言”(沈祖棻序語),在當時影響很大。此前,吳梅曾為梅社成員批改詩詞。如今,作為梅社社員的沈祖棻接過衣缽,成了那個傳道的人。《霜花腴·壬午九日》詞,程千帆箋中詳細記載了八人唱和的詞句后說:“金陵大學于戰時內遷成都,一九四二年秋,余夫婦亦應聘,自樂山移居其地。先在光華街與劉君惠兄為鄰,后又賃廡小福建營李哲生先生宅。旅寓三年,極平生唱和之樂。壬午九日之作,其一事也。”1946年,沈祖棻因堂兄病危短居上海期間,環境惡劣舊病復發而不能讀書,汪東親自去看她,并在歡談之間講詞半闕,沈祖棻感嘆:“十年來無此樂矣。”在國仇身恨之外,文人的曠達綻放出最本真的色彩,即使在最為艱難的時候,也不忘天下興亡之責、溫柔敦厚之教。
不論是用詞來揭露戰斗,還是以詞來傳道娛己,都源于生命深處的熱愛。這從1940年4月11日,沈祖棻將赴成都手術之際,抱著將死之心給汪辟疆和汪東兩位老師的信中可以看出。信中說:“受業向愛文學,甚于生命。曩在界石避警,每挾詞稿與俱。一日,偶自問,設人與詞稿分在二地,而二處必有一處遭劫,則寧愿人亡乎?詞亡乎?初猶不能決,繼則毅然愿人亡而詞留也。此意難與俗人言,而吾師當能知之,故殊不欲留軀殼以損精神。……所遺恨者,一則但悲不見九州同,一則從寄庵師學詞未成,如斯而已。”可見她對詞之癡情。正是這樣的癡情為她贏得了清名。吳宓說:“棻詞殊佳,宓所識女中第一。”陳永正致程千帆信曰:“時人每謂涉江為易安而后一人。竊以為其才情之富,學養之深,題材之廣,似更凌而上之,謂為千古以來第一女詞人亦無不可。”錢仲聯在《近百年詞壇點將錄》中稱其:“三百年來林下作,秋波臨去尚銷魂。”汪東甚至說:“當世得名之盛,蓋過于易安遠矣。”
1949年春,沈祖棻整理舊作,手定《涉江詞稿》五卷,從500 多首詞作中選出408 首,其中400 首作于戰亂時期,汪東為之作序。這便是此后一版再版的傳世名作《涉江詞》。

《涉江詞》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1937年開始的歲月,風雨飄搖,不論對于國家還是個人而言。就在這年的9月1日,沈祖棻迎來了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在逃難的過程中,她與小她四歲的程千帆在安徽屯溪的小旅館里結婚。從1936年春天留下的照片中,我們看到玄武湖旁一對金陵大學的璧人帶著青春的意氣依偎著,那是他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之一。而選擇在逃亡中結為夫妻,更顯出這份感情的珍貴,畢竟甜蜜情侶易做,患難夫妻難為。
回顧沈祖棻的戀愛婚姻觀念,就可以明白這段婚姻的必然。我們不妨簡要來看看程千帆的經歷,1913年他出生于長沙一個貧寒的讀書家庭,曾祖父、伯祖父、叔祖父、父親都有很高的文學造詣,外祖父以書法知名當時,1923年舉家遷往武昌。他幼承家學,十二三歲即通聲律,15 歲之前在伯父的私塾有恒齋學習,打下了堅實的傳統學問功底。1928年秋,程千帆考入金陵大學附屬中學,1932年8月升入金陵大學,而此時的沈祖棻正在中央大學文學院學習。相似的家庭背景、教育經歷和出眾的才華,注定了這段姻緣。
沈祖棻的《菩薩蠻》四首和《臨江仙》八首以及程千帆的箋注記錄了他們結婚及婚后的事情。《菩薩蠻》小序說:“丁丑之秋,倭禍既作,南京震動。避地屯溪,遂與千帆結縭逆旅。適印唐先在,讓舍以居。”詞曰:“孤燭影成雙,驛庭秋夜長。”又曰:“生小住江南,橫塘春水藍。倉皇臨間道,茅店愁昏曉。”又曰:“何日得還鄉?倚樓空斷腸。”又曰:“長安一夜西風近,玳梁雙燕棲難穩。”程箋曰:“抗戰初起時,印唐在屯溪安徽中學任教,故得為余夫婦安置也。”由此可知,程、沈結婚時,借居先到屯溪的同學蕭奚煢(字印唐)的居舍,又因之得以在安徽中學任教。但動蕩的時局還是沖淡了新婚的喜悅,逆旅的秋夜格外長,沈祖棻想起江南的橫塘春水,在悲與喜的交集中發出“何日得還鄉”的慨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南京既陷,屯溪亦危。很快,這對新婚的夫妻面臨著“新婚乍別”的境地。在《臨江仙》箋中,程千帆說:“余因督課有責,難以遽行,祖棻遂與學生四人先乘汽車去安慶,再溯江西上。”“由安慶乘船至武漢,又轉赴長沙,蓋與余約于長沙會合也。祖棻抵長沙后,先寓西園龍芷芬家,及余至,又寄居天鵝塘孫止寓所。”“旋余攜棻去益陽,任教于桃花江畔之龍洲師范學校,月余病罷,遂仍返長沙,轉鄂入川。”新婚的甜蜜被分別沖淡,沈祖棻先行經安慶、武漢赴長沙,程千帆后至,寄居長沙。雖然借居的屋子狹小局促,然而兩人意氣不衰,常在閑暇時共讀楚辭,抒發磊落不平之氣。沈祖棻詞曰:“風雨吟魂搖落處,挑燈起讀離騷。”寄孫止詩曰:“楚辭共向燈前讀,不誦湘君誦國殤。”
入川之后,流亡的生活還未穩定,沈祖棻就面臨著一個不小的打擊。1940年4月,她腹中生瘤,準備從雅安到成都割治。在到成都之前的11日,她抱著將死之心給汪東、汪辟疆兩位老師寫信,信中除了上文提到的對詞的熱愛之外,還說到與程千帆的感情:“與千帆結三載,未嘗以患難貧賤為意……如一旦睽離,情何以堪?屆時伏望吾師以大義相勉,使其努力事業學問,效勞國家,勿為一婦人女子而忘其責也。是所至盼!”可見她的深情與大義。然而禍不單行,《宴清都》小序說:“未痊而醫院午夜忽告失慎。奔命瀕危,僅乃獲免。千帆方由旅館馳赴火場,四覓不獲,迨曉始知余尚在。相見持泣,經過似夢,不可無詞。”詞曰:“長街月沈風急,翠袖薄、難禁夜露。喜曉窗,淚眼相看,搴帷乍遇。”夫妻雙方在失火后的久覓不見與早晨的相見持泣,真恍如大夢。在這場大火中,沈祖棻的衣物全數燒毀,不得不靠朋友接濟。6月,她又入院,備受病痛折磨。

1953年9月13日,沈祖棻一家到上海探親時的合影
1946年年底,沈祖棻輾轉到武昌與程千帆團聚,終于結束了九年的聚散奔波。這時她的心情當是喜悅的,《瑞鶴仙·珞珈山閑居示千帆》詞曰:“漢皋重到處,喜萬劫生還,江山如故。”1947年年底,38 歲的沈祖棻剖腹產生下了女兒程麗則,高齡得千金,應當是人生一大喜事,然而,不幸再次降臨。由于醫生的疏忽,一塊醫用紗布遺留在腹腔中,導致沈祖棻備受折磨而不知病因,不得不去上海治療,幸遇良醫,得以準確診斷。后來經過五次大小手術,才逐步取出腹中紗布殘留,身體得以一定程度的恢復,卻也留下了痛苦的后遺癥。程千帆在《沈祖棻小傳》中對這段往事只字未提,大概太過傷痛,不愿提及吧。
1952年,經過幾年休養的沈祖棻,病體稍愈便重登講壇,先后在江蘇師范學院、南京師范學院任教。1956年,她來到丈夫任教的武漢大學,開始了夫婦共同執教武大的生涯。“為祝賀她與程先生的團聚,中文系全體教師和研究生在會議室舉行聯歡會。系領導和老師們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在一片掌聲中程先生吟唱了沈先生寫的一首詞(《水龍吟·幾年塵篋重開》)。她雖然只作了極其簡短的答辭,但從她那滿面春風的神采和由衷的微笑中,可以看出她內心的歡悅。”[8]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1957年,程千帆被錯劃為“右派”,才相聚一年的夫妻又被迫分離。“反右”之后又有十年“文革”,程千帆有著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相同的命運,作為“右派”家屬的沈祖棻日子也并不好過,一次一位同事家的布票丟了,而此人家中正有孩子要添置衣服,沈祖棻便把自己的布票送給她一些。沒想到那人轉身便到黨委去報告,說“有右派家屬要賄賂”她,沈祖棻為此露出了少有的怒氣[9]。1975年,她作《千帆沙洋來書,有四十年文章知己患難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嘆,感賦》,詩曰:“合巹蒼黃值亂離,經筵轉徙際明時。廿年分受流人謗,八口曾為巧婦炊。歷盡新婚垂老別,未成白首碧山期。文章知己雖堪許,患難夫妻自可悲。”程千帆箋曰:“自余以非罪獲譴,全家生活遂由祖棻一人負擔。時先君先繼母健在,余夫婦及三妹一女,共八口。”此時,沈祖棻一邊照顧八口之家,一邊在武漢大學教書,她的課總是贏得學生們的喜愛。

程千帆、沈祖棻與外孫女早早的合影
60年代中后期至70年代初,沈祖棻身邊惟有女兒相伴,1972年,女兒出嫁,她一人獨居,以與丈夫、友人唱和,并以詩記錄自己與親友在浩劫中的遭遇、友情為慰藉。這期間,1974年8月,外孫女早早的出生給了她莫大的歡愉和安慰。
1975年冬、1976年春,沈、程二人先后“自愿退休,安度晚年”,這對于壯心未已的教授來說,無疑是令人惆悵的,但對于長期分居的夫妻來說,卻是令人欣悅的。這對患難夫妻又團聚了。他們重游故地上海、南京、蘇州,享受了難得的晚年時光。
對于沈祖棻的遽然離世,至今思之,依然痛惜,暫且留待后文續說。1978年,程千帆作《鷓鴣天》悼念亡妻,詞曰:“衾鳳釵鸞尚宛然,眼波鬟浪久成煙。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難夫妻四十年。哀窈窕,憶纏綿。幾番幽夢續歡緣。相思已是無腸斷,夜夜青山響杜鵑。燕子辭巢又一年,東湖依舊柳烘煙。春風重到衡門下,人自單棲月自圓。紅緩帶,綠題箋,深恩薄怨總相憐。難償憔悴梅邊淚,永抱遺編泣斷弦。”悲念之深,無以言表,那張坐在沈祖棻墓前的照片中,程千帆的臉筋骨突出,目光肅穆而堅毅,內心里大概也正有著這樣的悲慟。這一年8月,他被聘為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開啟了后半程輝煌的教育人生。重新工作后,程千帆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整理、刊布涉江詩詞。1978年,他自費印行了油印本《涉江詞》《涉江詩》,分贈友好,后交由出版社出版。之后又整理了《宋詞賞析》和《唐人七絕詩淺釋》,修訂了沈祖棻生前二人共同草擬的《古詩今選》。1994年,程千帆親自箋注涉江詩詞而以《沈祖棻詩詞集》之名由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由此作為“心史”和“詞史”的涉江詩詞具有了更加珍貴的藝術和文獻價值,程箋也成為了“前無古人的箋注”(舒蕪語)。1954年5月,沈尹默應汪東之請為《涉江詞稿》題寫“昔時趙李今程沈,總與吳興結勝緣”等五首絕句,以趙李比程沈,雖則李清照與沈祖棻都有坎坷的生命經歷,然而沈祖棻的幸處在于,有當世之名,又得身后著作之完整流傳。
程千帆在《宋詞賞析》后記中稱沈祖棻“首先是一位詩人、作家,其次才是一位學者、教授。她寫短篇小說、寫新詩和舊詩,主要的寫詞,這是她的事業,而教文學則只是她的職業”。我們已經說過沈祖棻的事業——寫詞,現在該來看看她的職業——教文學了,這畢竟是她從事了一輩子的職業,而且在這職業中開出了美麗的花。
沈祖棻歷任安徽中學、巴縣蒙藏學校、成都金陵大學、華西協合大學、江蘇師范學院、南京師范學院、武漢大學講席三十余年,其間,在育人、教書、著述上各有成績。
在《八聲甘州》小序中,沈祖棻講到抗戰時與她和程千帆同行的四個學生的經歷,其中葉萬敏投筆習警政,后在芷江之戰中捐軀殉國,又說:“汪師寄庵每諄諄以民族大義相誥諭。卒業而還,天步尤艱,承乏講席,亦莫敢不以此勉勖學者。十載偷生,常自恨未能執干戈,衛社稷,今乃得知門下尚有葉生其人者,不禁為之悲喜交縈。”在《自傳》中她也說到在教學中她一貫地宣傳民族意識和愛國主義精神,學生捐軀就義,作為老師怎能不欣慰而又心痛呢。
沈祖棻在武漢大學的講課很受歡迎。1963年春,湖北省社科聯準備召開一次李清照的專題學術會議,會前在武漢大學、華中師范學院和武漢師范學院舉行了一次教學觀摩活動,沈祖棻作為武漢大學的主講人,在課上用圓潤清晰的蘇南官話,詳略得當地講解了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等幾個不同時期的代表作,把向為讀者稱道的“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三句講得有聲有色。觀摩的人一致稱道她把李清照講活了。[10]

《宋詞賞析》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不需要過多的細節,我們已經能夠了解沈祖棻在教書育人上的成績,但她最為出色的成績還在著述上。在武漢大學,沈祖棻主要開設了中國文學史、古典名著選讀、歷代韻文選、歷代詞選、元明清戲曲小說研究、唐人七絕詩、宋詞賞析、關漢卿研究等課程,其中1957年春為宋元明清文學研究生和青年教師講宋詞課的講稿匯為《宋詞賞析》,但由于反右運動宋詞選講的課中斷了,所以《宋詞賞析》也就成了“斷尾巴蜻蜓”(吳志達語)。她在金陵大學、華西協合大學和武漢大學都開過唐人七絕詩專題課程,講稿經幾次修改匯為《唐人七絕詩淺釋》。2019年中華書局出版了由郭時羽策劃、張春曉主編的《沈祖棻詩學詞學手稿二種》(包括《七絕詩論》和《手鈔大鶴山人校本清真集》),是沈祖棻較為完整的學術專著。
程千帆的學生徐有富說:“《唐人七絕詩淺釋》《宋詞賞析》在中國詩歌接受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11],并將兩書成就歸納為“對諸多詩詞作品做了專題研究”“成功運用了比較研究方法”“側重于對藝術技巧的分析”“將賞析建立在考據的基礎上”“詩詞賞析與教學實踐緊密結合”五個方面。鞏本棟則認為《七絕詩論》“流露著詩人慧心”,《手鈔大鶴山人校清真集》體現了沈祖棻“以詞為生命”的熱情。[12]程千帆在《宋詞賞析》臺灣版序中說:“她(沈祖棻)講得好是因為她做得好。”誠然,沈祖棻以詞人本色講詞,以詩人本色講詩,有對技法的熟稔,有對情思的體貼,有對隱幽的發掘,講課便是好課,成書便是好書。《宋詞賞析》和《唐人七絕詩淺釋》后來多次印刷迄今,成為經典的詩詞賞析著作。
詩詞本一家,然而對于行家里手來說,寫詩和作詞之間依然有著不小的距離。作為新作家、詞人和學者的沈祖棻在晚年以貧病孤獨之身爆發出驚人的詩性,在1974年到1977年四年間創作了320 首詩,加上1937年至1973年零星創作的82 首共402 首,編為《涉江詩稿》。

《沈祖棻詩學詞學手稿二種》中華書局2019年版
自1932年以來,沈祖棻專攻詞學,以倚聲名海內,間或作詩,亦不大收拾,緣何到晚年拿起詩筆呢?我們不妨來看她的詩。《涉江詩稿》中有《歲暮懷人并序》四十二首,是艱難歲月里,感慨交親零落、時序遷流而作,第二首懷殷石,曰:“錦水青溪舊酒壚,石交誰似老相如?三年楚客魂銷盡,喜得山東一紙書。”程千帆箋曰:“‘文化大革命’中久斷音問,或訛言已故,后始知其無恙,仍執教山東大學也”,其間悲喜不言而喻。第三十六首寫王文才,曰:“仲宣詩賦早知名,垂老重逢慰別情”。1975年春夏間,學生王文才來訪,程千帆箋曰:“‘文化大革命’中,親朋斷絕而文才獨訪荒村,不禁為之一喜也”,其間深情可見一斑。還有《憶昔》七首,記錄了十年浩劫中不僅被抄家,而且一家五口被貶逐到武漢大學最荒僻的“貧民窟”中的情形;《一夕》回憶了1968年冬至1969年春進重點班“學習”的情形。其中最為人稱道的是作于1976年的《早早詩》,這首九百余言的古體詩,“通過一系列具有兒童典型特征的細節描寫,把早早天真活潑的動作、有如天籟的語言、真摯無邪的情感,活生生地表現出來”[13]。舒蕪贊其為“中國古典詩歌史上空前未有的佳作”。朱光潛題詩贊道:“身經離亂多憂患,古今一例以詩鳴。獨愛長篇題早早,深衷淺語見童心。”早早(張春曉)是沈祖棻的外孫女,她的出生給浩劫中孤寂的沈祖棻莫大的慰藉,沈祖棻用如此筆墨去寫,實則飽含了對親人的至情、對新生命的贊美以及沖破黑暗的祈望。
由此可知,沈祖棻作詩是要記錄自己和親友在十年浩劫中生活和心靈的軌跡。她曾在《致盧兆顯書》中寫道:“與千帆論及古今第一流詩人無不具有至崇高之人格,至偉大之胸襟,至純潔之靈魂,至深摯之感情……然后有偉大之作品。其作品即其人格心靈情感之反映及表現,是為文學之本。”她的《涉江詩》大概就是她眷懷家國,關心胞與,忘懷得喪,俯仰古今的寫照吧。
沈祖棻在與友人的書信中說道:“老來久不作詞,即興為詩,亦懶再刻苦費心,故所作隨便不佳,偶有尚可者,則吳諺所謂‘碰著法’也。作詩本無功夫,又加之隨便吟成,懶于用心及多改,故往往太‘水’。”這是她謙虛的自評。據統計,在她現存的四百多首古近體詩歌中,七絕詩數量占了近三分之二。王夫之說:“才與無才,情與無情,唯此體(七絕)可以驗之。”沈祖棻的七絕往往深情而工巧,其才由此可鑒。
行文至此,我們不得不回到1977年的6月27日,那一天,沈祖棻與程千帆“東湖偕隱客,乘興下金陵”的故地之旅剛剛結束,在返回珞珈山寓所途中,醉駕的車夫將車撞到電線桿上,一代詞人以這樣的方式辭別人世,惜哉!
回顧沈祖棻68年多彩而苦難的人生,她有四重身份:新文學作家、詞人、學者、詩人;她有四度受難:廿年流徙、夫妻分居、庸醫致疾、橫遭車禍;她也有四種幸福:征文奪魁、受知汪東、得遇佳婿、詩詞永傳。或許她難以認同這樣淺陋的受難和幸福的總結,但無疑,她的四重身份隨著時間的流駛,會散發出愈加奪目的光。
注釋:
[1]轉引自宋一石《民國雜志里的沈祖棻》,《新閱讀》2019年第5期。
[2]陳學勇:《詩人沈祖棻的兩個劇本》,《文匯報》2019年7月29日。
[3]張春曉:《微笑地承受苦難——〈沈祖棻全集〉序》,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4]沈祖棻著、程千帆箋《涉江詩詞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后文所引沈氏詩詞、程氏箋皆本此,不再出注。
[5][12]鞏本棟:《“詩人之賦麗以則”——讀〈沈祖棻詩學詞學手稿二種〉》,《光明日報》2019年12月7日。
[6]吳梅:《吳梅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7]閑堂(程千帆):《沈祖棻小傳》。
[8][13]吳志達:《沈祖棻評傳》,《武漢大學學報》1985年第4期。
[9]莫礪鋒:《我的兩位師母——沈祖棻與陶蕓》,《人民政協報》2001年4月17日。
[10]吳志達:《沈祖棻的生年及其他》,《武漢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
[11]徐有富:《易安而后見斯人——讀沈祖棻〈唐人七絕詩淺釋〉〈宋詞賞析〉》,《光明日報》2019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