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籬下系列九——鄉下大白菜

離開鄉下老家，人雖然進了城，但心里留戀和惦念的許多事兒卻還在鄉下。鄉下那份辛苦，那份純樸，那份自然和清新，一直在心頭久久揮之不去。

吃慣了鄉下那種粗壯鮮嫩的大白菜，就一直對城里這些細小松散的小白菜產生不了親近感。每每走進菜市場，心里頭總會油然想起小時候家里自產的大白菜。

不知道其他地方的白菜是怎么長起來的，在我們膠東一帶，這種粗大結實、一棵足有幾十斤的大白菜，既清脆鮮嫩，又可口美味，實在是家常便飯中不可缺少的當家菜。

這種大白菜一般是自家里每年留下種子，把一棵最好的留到最后，一直等到開花結籽，等到來年再種下去。

大白菜對土壤的要求較高，必須要有足夠的底肥才行。為了種好自家的大白菜，每家每戶一般會在春夏時節耕地保墑。

記得那時候還在上中學，老父親在星期天的時候，會帶著我去挖白菜地。那時候，每家每戶都有幾分自留地，需要什么就種什么，自給自足。我家的自留地處在一個山腳下的小河邊上，離水雖近，但周邊樹木較多，一些老槐樹和柞樹的根子會在自留地的下面扎得密密麻麻，刨地的時候特別費勁。

越是這樣，越要把地里的樹根挖出來，否則就會影響到白菜的生長。挽起褲腳，脫掉鞋子，掄起重重的镢頭，開始挖地。按照要求，刨白菜地需要深挖四五尺才行，把地里表面的熟土翻到下面，把四五尺下面的生土翻到上面來，包括把地底下的樹根一一挖出來，還得在地下面把自家的農家肥深埋土里。這樣耕耘一遍后，最終把地面拉平，才算完成了基礎工作，為大白菜的生長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地整平之后，需要用镢頭打一條條筆直的壟。打這種壟也是個學問活。首先要在平整的地面上挖一條淺溝，在溝里再下一次肥料。然后，沿著這條有肥料的溝的兩邊起土，打理成一條長長的壟。這樣，一條條筆直的壟打好后，就可以在上面播種了。

大白菜的種子如同油菜的種子，一顆顆細小飽滿，一般在壟上每隔一尺寬挖一個小坑，下四五顆種子，然后澆水，待水充分滲透到土里去后，就可把有種子的小坑用周邊的土埋起來。三四天后，一棵棵小白菜芽破土而出了，還得根據天氣干濕情況，不斷地在上面澆水。一直待小白菜芽長到巴掌大的時候，才能進行間苗。

間苗一般會選擇在一個清涼的早晨進行，就是把一個坑里長出的四五棵苗，選一棵最壯實、最健康的留下，把其他的拔掉，以保證留下的這一棵茁壯成長。

大白菜一靠肥催，二靠水養。說到水養，這的確是一件讓鄉下人特別頭疼的事兒。

倘若你家的自留地靠近水邊，那倒是省事了。倘若是離水邊較遠，特別是中間還有上坡的地方，那就麻煩大了。

記得原來自家的白菜地曾在一個山坡上，離下面山澗里的水源特別遠。大白菜在生長的過程中，一刻也離不了水的滋潤。每過三四天，就要澆一次水。一片不到一畝的白菜地，里面的白菜壟有幾十條，每一壟的溝里都需要灌滿水，那得需要多少水啊。

那時候，根本沒有現代化農業澆灌設施，再說偏僻的鄉村里，七溝八壑的，山路崎嶇蜿蜒，根本沒有飲水澆灌的條件，只能靠一根扁擔兩只水桶，肩挑澆灌。小時候，肩膀嫩，挑一擔裝滿水的水桶，還得爬坡，吃力程度可想而知。澆一遍白菜地，至少需要挑二三十擔水。大半天下來，肩膀紅腫了，腰桿子壓彎了，出一身大汗，渾身酸疼，筋疲力盡。從夏初到秋末，一直是如此地澆灌。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知道這大白菜的種植不是一個省力的活兒。

就這樣，大白菜在人們費盡心力的澆灌下，終于長起來了，里面的白菜心越長越大，如同木頭墩子一般。每當澆灌一遍后，擦著滿頭的汗水，走進菜地里，用手在白菜心上往下一按，那種硬硬的成就感就會充溢于心頭，仿佛所有流過的汗，都化成了沉甸甸的喜悅，心里就會飛出歡樂的歌兒。

待到秋霜來臨，大白菜就要進行捆綁了。這時候，人們就會從山上找來一種如同絲瓜蔓一樣的藤條，從中間一劈為二，形成一條條蔓條，再用這些蔓條把大白菜的葉子收攏起來，在腰間進行捆綁。這樣做的好處是，大白菜越長越結實，到最后收割以及冬季儲藏時都會利利索索的，不散也不掉。長到最后，這種大白菜一般會長到每棵三四十斤，甚至五六十斤，小孩子們一棵也搬不動。三四口人的家庭，一棵大白菜要吃上好幾天。

秋季收大白菜，鄉下人一般會在自家的自留地里順便挖一條儲藏坑，這種長方形的深坑，深淺正好比大白菜略高一些。在留足了近些日子家里需要的外，其余的就地埋起來，這樣可以一直吃到來年春天，保證大白菜水分不縮，鮮嫩如初。

大白菜的吃法有好多，鄉下人一般就是生吃涼拌和熱炒熱燉幾種簡單花樣。因為是家里秋季和冬季的大鍋菜，所以每天不是切成絲加進一些海米，用醋和蒜汁拌著吃，就是加點花生油炒著吃或加點紅薯粉條燉著吃。當時年月，肉是不經常吃的。一些家庭主婦為了能把大白菜心外面的老白菜幫子燉熟，一般會在過年，家里買肉的時候，才會把攢了一個冬天的老白菜幫子切碎，放進大鐵鍋里，和肉一起燉，只有這樣，這些平時燉不爛的白菜幫子才會燉得稀爛，也成了一家人正月里天天熱著吃的好菜。

哦，一棵貌不驚人的大白菜，在鄉下人的心里有著特別的位置，特別的味道。它樸實得如同不善言辭的父老鄉親，在鄉村日常生活里成了家家戶戶須臾離不了的家常菜，并伴隨著鄉親們的辛勞和付出，在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揮發著特殊的芬芳。